第406章 置业京城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除了入翰林院当值,读书修史外,也开始参加同年间的聚会。
  这是官场的惯例,同科进士之间称为“同年”,是最重要的官场人脉。
  每日,都有同年做东,在什剎海、陶然亭等处设宴,饮酒赋诗,议论时政。
  这日,秦浩然刚从翰林院散值回来,便接到顾有信的帖子,邀秦浩然明日去崇文门外的“听雨轩”小聚。
  顾有信今科中了二甲第十七名,如今在户部观正。
  秦浩然欣然应约。
  下值后,秦浩然换了身青布直裰,戴方巾,乘一顶小轿前往。
  听雨轩是北京城有名的清雅去处,临水而建,竹影婆娑,常有文人雅集。
  他到的时候,轩內已坐了七八人,都是今科进士,其中还有探花郎张玉书。
  顾有信起身相迎。眾人也纷纷站起:“秦修撰来了!”
  虽说都是同年,但状元毕竟是状元。
  秦浩然忙拱手还礼:“诸位同年莫要客气,折煞浩然后。”
  眾人落座,茶过三巡,话题便转到了各自近况上。
  周文启笑道:“秦兄在翰林院可还適应?我听说修撰要轮值文渊阁,整理前朝实录,可是个苦差事。”
  秦浩然点头:“確实繁琐。前朝实录堆积如山,需一一校勘誊录。不过能遍览歷代帝王治国之道,也是难得的歷练。”
  “秦兄勤奋。不像我,每日对著钱粮帐册,头昏脑胀。前日核山西的夏税,错了一个数,被堂官训了半个时辰。”
  眾人皆笑。笑罢,顾有信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兄,前日我收到南京来信,是几位同窗托我转交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信笺。
  秦浩然接过,最上面是王世安的笔跡,洋洋洒洒三大页。
  信中先是恭贺他高中状元,说南京城都轰动了,国子监门口贴了喜报,讲席还特意在明伦堂讲了三天他的文章。
  接著絮絮叨叨说起鸭绒被的生意,最后附了一张银票,六百八十五两。
  信中说,这是按当初约定的分成,秦浩然应得的一成半。
  顾有信见秦浩然出神,轻声唤道:“秦兄?”
  秦浩然回过神来,將银票仔细收好,苦笑道:“王世安这傢伙,做生意倒真是把好手。”
  张玉书接话道:“我听说南京城如今以盖鸭绒衾为风尚。连家母都托人去南京买了两床,说冬日里盖著確实轻暖。”
  眾人又说了会儿话,天色渐晚,方才散去。
  回到官舍,秦浩然独自坐在书房里,对著烛火出神,该买房了,这官舍还是太小了,到时候族人过来,肯定不够住。
  这个念头一起,便挥之不去。
  休沐时,秦浩然换了身直裰,戴了顶普通方巾,独自出门。
  出了官舍所在的胡同,秦浩然信步往东走。
  过了东华门,景致一变。
  深宅大院一幢挨著一幢,朱红的大门足有一丈高,门楣上掛著御赐匾额,门前石狮威武雄壮。
  偶有轿马出入,皆是四抬大轿、高头骏马,僕役们身著统一服色,簇拥左右。
  秦浩然在一处府邸前驻足片刻。
  那门匾上写著武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
  一个老门房从角门探出头,见秦浩然站在远处观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缩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种习以为常的审视,每日在侯府门前驻足观望的陌生人太多了,有想攀附的,有好奇的,也有像秦浩然这样,只是看看的。
  “攀附权贵…”秦浩然心里默念著这四个字,摇摇头转身离去。
  农家出身的状元,听著荣耀,可在京城这潭深水里,不过是一粒石子。
  若是真在这勛贵区买了宅子,哪怕是最小的院落,明日弹劾的奏章就会堆满通政司的案头。
  “结交近侍”、“夤缘攀附”、“居心叵测”这些罪名,足以毁掉一个清流官的前程。
  寒门子弟,要走得稳,就得守清流本分。
  往南走了约两刻钟,过了棋盘街,街景又是一变。
  这里的宅院明显小了许多,多是青砖灰瓦,门面朴素。
  但细细看去,却別有一番气象,有的门上掛著进士匾额,虽不及侯府的气派,但字跡端庄,多是当朝名家所题。
  路上遇到的行人,多是身著青袍的官员,或步行,或乘一顶两人小轿,见面时互相拱手作揖。
  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街边的宅院。有一处宅子门楣上掛著世科匾额,这是三代皆有进士的人家。
  还有一处院子里探出半株老梅,枝干虬劲,虽未开花,但已有暗香浮动。
  “就是这一带了。”秦浩然心中有了定数。
  找到附近的牙行,秦浩然掀开棉布门帘进去。
  柜檯后坐著个穿藏青棉袍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秦浩然身上迅速一扫。
  这牙人姓陈,在顺天府註册的官牙,专做官宦人家的房產经纪,干了二十年,练就了一双毒眼。
  来人虽衣著朴素,但步履沉稳,不疾不徐。
  最重要的是眉眼间的书卷气,那是经年累月读书才有的神韵,装是装不来的。
  陈牙人放下算盘起身,拱手行礼:“客官安好。是要寻宅子,还是僱人手?”
  秦浩然还礼:“想看看宅院。不知如今市价如何?”
  陈牙人试探道:“客官是初到京城?做什么营生?”
  同时从柜檯后绕出来,做了个请坐的手势:“这宅子啊,得分地方说。不同地界,价钱天差地別。”
  两人在靠窗的茶桌旁坐下。秦浩然斟酌著开口:“在下…在翰林院当差。想寻一处清净小院,不必太大,两三进即可,关键是要离衙门近些。”
  陈牙人眼睛一亮,態度立刻又恭敬三分:“原来是翰林院的贵人!失敬失敬。”
  亲自起身,从炭炉上提起铜壶,沏了杯热茶奉上,“那您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牙行,专做清流官的生意。”
  “不瞒您说,北京城的宅子,分三等九流,看的不是房子,是『圈层』。”陈牙人压低声音,像是传授什么秘辛,“您既是翰林院的清贵,那只能往这一片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