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传臚大典
  “制曰:天奉九年三月十七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他顿了顿。
  丹墀下,三百余名新科进士屏息凝神。
  晨风吹过,吹动他们深蓝罗袍的下摆,吹动方巾的飘带,但无人动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捲黄綾上,聚焦在周克诚那张严肃的脸上。
  “第一甲第一名——”
  周克诚拖长了声音。这是规矩,要吊足气氛,要让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在进士们心上。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秦浩然!湖广沔阳府!”
  声音落下,如惊雷炸响。
  秦浩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但大脑似乎没有立即处理这个信息——状元?自己是状元?
  听到周克诚第二次唱名,声音更加洪亮,在空旷的丹墀上迴荡:“第一甲第一名,秦浩然!”
  第三次,声音悠长,余韵不绝:“第一甲第一名,秦浩然!”
  三唱毕,余韵在晨风中裊裊散去。
  隨即尚宝司卿宣读皇帝钦定职衔:“第一甲第一名,秦浩然!特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钦此!”
  秦浩然这才真正反应过来——状元!大越王朝天奉九年辛巳科的状元!
  鸿臚寺引赞官走到他面前,躬身,右手前伸示意:“请状元公出班。”
  秦浩然迈步出列,从班列到丹陛前,不过二十步距离,却仿佛走了很久。
  文武百官中,徐启微微頷首,左惟清目光讚许,严雍面无表情。
  走到丹陛前,在御座下方跪下。叩首,额头触地:
  “臣秦浩然,叩谢皇恩。”
  抬起头时,不经意间看到了御座之上,那个被冕旒遮住面容的身影。
  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遮住了皇帝大半面容,但秦浩然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透珠帘,落在他身上。
  礼毕,秦浩然退回本班。
  周克诚继续唱名。
  “第一甲第二名,王士禎!山东济南府!”
  三唱。
  隨即尚宝司卿宣读皇帝钦定职衔:“第一甲第二名,王士禎!特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钦此!”
  一个约三十岁的儒雅书生应声出班。他肩宽背直,骨架魁岸,身形端厚却不显臃肿,典型的北人雄挺之態。
  青襴衫穿在他身上,不见枯瘠,亦无臃態。行至丹陛,步稳身正,自有齐鲁士子的沉凝气象。
  跪下叩首时,动作標准有力,显示出良好的教养。
  “臣王士禎,叩谢皇恩。”声音浑厚,带著山东口音特有的质朴。
  “第一甲第三名,张玉书!江西抚州府!”
  三唱。
  隨即尚宝司卿宣读皇帝钦定职衔:“第一甲第三名,张玉书!特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钦此!”
  一个约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出班。
  他身量修頎,清癯秀挺,肩窄而平,背直如弦。青襴衬得身姿翩然俊雅,行止轻灵,眉目与身形皆合文秀之致。
  走到丹陛前的步伐如行云流水,跪下时衣摆自然铺开,如莲花绽放。
  “臣张玉书,叩谢皇恩。”声音清朗,带著江南水乡的温润。
  一甲唱毕,接下来是二甲、三甲。由於人数眾多,改为每人录唱一遍。
  周克诚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节奏明显加快:
  “第二甲第一名,陈廷敬,浙江杭州府!”
  陈廷敬在班中躬身示意,不出班,二甲三甲不再出班谢恩,只需在班列中行礼。
  秦浩然能感觉到,身侧的陈廷敬身体微微僵硬。
  他是会试第二,殿试前呼声最高的状元人选之一,如今却被挤出了鼎甲,心中滋味可想而知。
  “第二甲第二名,张敬瑜,直隶顺天府!”
  “第二甲第三名,李观澜,江西南昌府!”
  一个个名字被唱出。
  有人激动得浑身发抖,有人强作镇定但眼眶发红,有人失望地低下头,那是世家子弟,本以为能进二甲,却只得三甲中游。
  这就是科举。十年寒窗,一朝放榜,有人登顶,有人折戟。
  三百一十二个名字,三百一十二种人生,三百一十二种悲喜。
  唱名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照在丹墀上。
  终於,最后一个名字唱毕。
  “第三甲第二百七十八名,周文彬,云南大理府!”
  周克诚高唱:“制讫——”
  礼成。
  唱名结束,但大典还未完。
  接下来是更具象徵意义的环节——黄榜出宫。
  礼部尚书孙升走到奉天殿东侧配殿,那里有四名禁卫军校尉肃立,守护著一个榜匣。
  孙升从校尉手中接过榜匣。
  此时,丹陛大乐再次奏响,这次是《安定之曲》。
  乐声雄壮激昂,嗩吶高亢,鼓声震天,笙簫和鸣。
  仪仗队前导。鸿臚寺卿高唱:“黄榜出殿——”
  孙升捧著榜匣,缓步走下丹陛。
  每一步都踏在乐点上。在他身后,內阁大学士、读卷官、文武百官依次跟隨。
  队伍浩浩荡荡,从奉天殿丹陛出发,经中左门、午门、承天门,前往长安左门。
  这就是著名的黄榜出宫。
  將从皇宫大內送到长安左门张掛,昭告天下。
  长安左门因此被俗称为龙门,“金榜题名、鱼跃龙门”的典故即源於此。
  这是新科进士们从普通士子正式变为“天子门生”的最后一道仪式。
  队伍所过之处,百姓早已夹道围观。承天门外,长安街上,人山人海。
  “来了来了!黄榜来了!”
  “快看!捧榜的是礼部尚书孙大人!”
  “后面那些穿蓝袍的就是新科进士吧?真威风!”
  “哪个是状元?是不是最前面那个年轻的?”
  “是他是他!秦浩然!十九岁的状元!”
  街道两旁,人群沸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庄严的队伍上,聚焦在队伍最前方那个青衫少年身上。
  队伍来到长安左门。这里早已搭好张榜的高台,高三丈,宽五丈,以大红绸缎装饰,喜庆而隆重。
  高台四周,禁军卫士兵持戟肃立,维持著秩序。
  孙升捧著榜匣登上高台。
  他站在台中央,面向下方黑压压的百姓,当眾打开榜匣,取出那捲黄綾詔书。
  阳光下,黄綾展开,足有一丈二尺长,四尺宽,这是真正的“金匱正本”,用明黄云纹綾缎製成,双层裱褙,质地厚重。
  綾面织暗金云龙纹,正中鈐著硕大的“皇帝之宝”朱红玉璽。
  墨字是宫廷標准台阁体楷书,端严方正,字大如拳,自右而左竖列三甲姓名。
  人群激动地向前涌动,禁军士兵连忙组成人墙阻拦。
  无数双手指向高台,无数张脸仰望著那捲黄綾,无数个声音呼喊著那个名字。
  这一刻,秦浩然的名字,隨著这卷黄榜,真正传遍京城,並將传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