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神之初啼
  风声如刀,割面生疼。
  顾异化身的【回音蝠王】张开巨大的皮质翼膜,双爪死死扣住剃刀的肩膀,在几十米的高空中艰难地维持著滑翔姿態。
  下方是硝烟瀰漫的西区战场,头顶是阴沉的铅云。
  “滴答……滴答……”
  那个原本並不存在的倒计时声,仿佛直接响在两人的耳膜上。
  响的是剃刀生命的倒计时。
  “……咳。”
  被顾异抓在爪子下的剃刀突然咳出一口黑血,那血在空中瞬间被风吹散。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已经恢復清醒的眸子,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浑浊、漆黑。
  黑色的血管纹路像是有生命的寄生虫,正疯狂地从她的脖颈向脸颊攀爬。
  五分钟。
  那是顾异用规则卡强行给她理智唤醒的时间。
  现在,时间到了。
  “顾异……”
  剃刀的声音很轻,被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如果不开启声吶,顾异根本听不见。
  “我在。”顾异低吼,“坚持住!落地就有救了!”
  “来不及了……”
  剃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悽惨的笑。她能感觉到,那把被压制的魔刀正在甦醒,那股嗜血的疯狂正在吞噬她最后的理智。
  “那个自救的方法……我现在没力气用了。”
  “听著。”
  剃刀猛地抓住了顾异的脚踝,指甲深深陷入他的皮肉里,仿佛要用这种疼痛让他记住接下来的话:
  “落地后……把我扔下。”
  “去找……白鸦。”
  “那个疯女人……她有办法……”
  顾异心中一凛。
  白鸦?那个【哨兵】?
  还没等他回应,剃刀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眼白彻底消失。
  但在最后一丝理智熄灭前,她像是迴光返照般,死死盯著顾异,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
  “还有……”
  “记住了……老娘叫李畋(tián)。”
  话音落下的瞬间。
  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野兽般的漆黑与空洞。
  “吼……”
  剃刀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吼。
  顾异全身肌肉紧绷,做好了她在空中暴起伤人的准备。
  但预想中的攻击並没有到来。
  剃刀——或者说现在的李畋,只是无力地垂下了四肢,像一具被抽乾了灵魂的布偶,任由顾异抓著。
  刚才那最后的一刀“极意”,加上长时间的透支,已经彻底榨乾了这具身体的每一丝体能。哪怕魔刀想要控制她杀人,这具躯壳也动不了了。
  “李畋……”
  顾异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双翼猛地一收,向著远离母体的方向急速俯衝。
  “名字挺好听。別死啊。”
  就在他们刚刚掠过战场边缘,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的时候。
  身后。
  那个庞大的、遮天蔽日的血肉母体內部。
  时间归零。
  “轰————————!!!”
  並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声音是滯后的。
  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首先出现的是光。
  一道刺眼到无法直视的、纯粹的白光,从悲鸣之母那粗大的树干中段猛地爆发出来。
  就像是一轮太阳,被硬生生地塞进了一个腐烂的皮囊里,然后撑爆了它。
  那一瞬间,整个西区战场被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著,才是毁灭。
  “咔嚓——噗嗤——”
  那株足以扛住机甲链锯和重炮轰击的坚韧树干,在那颗“小型核弹”的內爆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数百吨重的血肉、甲壳、甚至是那颗被保护在最深处的心臟外壳,在高温和高压下瞬间气化、崩解。
  一朵小型的、暗红色的蘑菇云,混杂著无数碎肉和紫色的能量液,从树干中央腾空而起,直衝云霄。
  直到这时,那声迟来的、足以震碎耳膜的爆炸声,才像重锤一样砸在所有人的胸口。
  “嗡——!!”
  恐怖的衝击波横扫而出。
  地面上,刚刚建立好防线的机甲部队被吹得东倒西歪。
  王振国的【守墓人】机甲死死把链锯剑插进地里,才勉强没有被掀翻。
  “成功了?!”
  雷暴指挥官死死抓著扶手,看著远处那个被炸得从中间断裂、露出巨大空腔的母体,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那个位置……正是心臟的核心区!
  虽然热熔核心威力巨大,但想要彻底摧毁一颗c级神性生物的心臟,可能还差最后一口气。
  它需要补刀。
  需要最致命的一击。
  “就是现在!”
  不需要雷暴提醒。
  天空中,那个一直在等待机会的身影,动了。
  白鸦。
  她悬浮在爆炸烟尘的上方,那一身白衣在漫天血雨中显得格格不入。
  她看著下方那个被炸开的巨大豁口,看著里面那颗已经暴露在外、被炸得焦黑却依然在微弱搏动的心臟。
  她那双纯白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向下方。
  周围方圆几公里的风雪,在这一刻仿佛听到了敕令,瞬间静止。
  所有的寒意,所有的熵减,全部匯聚在她的指尖。
  【霜华·天谴】
  “咻——”
  没有华丽的光影效果。
  只有一道细如髮丝、却仿佛连空间都能冻结的蓝色光线,从天而降。
  它穿透了蘑菇云,穿透了爆炸的高温,精准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颗焦黑的心臟。
  “咔……咔嚓……”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颗还在试图再生、试图跳动的心臟,在被光线击中的瞬间,变成了惨白色。
  紧接著,无数道裂纹在表面浮现。
  “砰!”
  一声脆响。
  那颗代表著c级生命源泉的心臟,彻底崩碎成了漫天的冰晶粉末。
  “呜——————!!!”
  一声悽厉到极点、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哀鸣,从悲鸣之母残破的身躯里爆发出来。
  那是临死前的惨叫。
  那株百米高的血肉巨树剧烈地抽搐著,原本疯狂再生的触手瞬间失去了力量,像是一条条死蛇般垂落。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开始向著一侧缓缓倾斜、倒塌。
  “轰隆隆——”
  大地震颤。
  巨树倒地,激起漫天烟尘。
  “贏……贏了?”
  “目標沉默!能量反应消失!”
  “我们贏了!!”
  通讯频道里,压抑了许久的欢呼声瞬间爆发。
  alpha小队的机师们激动得砸著操作台。
  王振国瘫坐在驾驶舱里,看著那倒下的巨物,颤抖著手想要掏烟,却发现烟盒早就在刚才的剧烈震动中被压扁了。
  “咳咳……这帮小崽子,真成了。”
  老王笑骂了一句,眼角却有些湿润。
  而在战场的边缘。
  “砰!”
  顾异带著剃刀,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他在落地前强行用身体当了肉垫,替剃刀挡了一下衝击力。加上滑翔的惯性,这一下摔得他七荤八素,连【回音蝠王】的变身都维持不住,直接变回了人形。
  “噗……”
  顾异吐出一口带泥的唾沫,根本顾不上自己的伤,连滚带爬地抓起旁边的剃刀。
  “喂!醒醒!”
  剃刀毫无反应。
  她双眼漆黑,身体正在无意识地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那把魔刀正在重新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如果不是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顾异现在的脖子已经被咬断了。
  “该死……”
  顾异抬头,看向战场中央。
  那里,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缓缓降落。
  白鸦落地了。
  她就像是一片羽毛,轻盈地踩在满是污泥和血水的战场上,鞋底甚至没有沾染一丝尘埃。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那双淡漠的眸子隔著几百米,精准地锁定了顾异和剃刀。
  下一秒。
  顾异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阵寒风掠过。
  白鸦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她看了一眼顾异,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大概是惊讶於这个只有e级气息的男人,居然能在那场核爆般的衝击中活下来,还能把人带出来。
  隨后,她的目光落在了顾异怀里那个正在异化的女人身上。
  “行刑人……失控了么。”
  白鸦的声音很冷,也很轻,像是碎冰撞击。
  “她叫我找你。”顾异喘著粗气,死死按住剃刀乱动的手臂,“她说你有办法。”
  白鸦没有说话。
  她只是缓缓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剃刀的眉心。
  “睡吧。”
  “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咔咔咔——”
  隨著她的指尖落下,一层厚重的、深蓝色的坚冰瞬间覆盖了剃刀的全身。
  眨眼之间。
  那个濒临暴走的女刺客,就被封印在了一块巨大的、透明的蓝色冰棺之中。
  她的表情、她的异化特徵、甚至连她眼中的疯狂,都被定格在了这一刻。
  那是绝对的低温休眠。
  “带她回a区,在那里的维生舱里,我可以帮她慢慢剥离污染。”
  白鸦收回手,淡淡地说道。
  顾异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谢了。”
  白鸦没有回应他的道谢。
  她转过身,看向远处那具已经倒塌、正在腾起阵阵黑烟的庞大尸体。
  虽然周围全是欢呼声,虽然所有仪器都显示目標已死亡。
  但白鸦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她低声自语。
  “c级生物的生命力……消散得太快了。”
  顾异一愣:“什么意思?”
  “它在枯萎。”
  白鸦指著那具尸体,“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乾了。”
  顾异顺著她的手指看去。
  这一看,让他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株原本饱满、流淌著紫色浆液的血肉巨树,此刻竟然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乾瘪下去。
  肌肉萎缩,骨骼风化。
  甚至连周围那些死去的怪物尸体,也在融化,变成一股股红色的能量流,向著巨树倒下的躯干中心匯聚。
  那种感觉……
  就像是有一个贪婪的黑洞,正在那里疯狂吞噬著一切。
  “不对劲!全员警戒!!”
  雷暴指挥官猛地抓起通讯器大吼。
  但已经晚了。
  “嗡————”
  一声神圣、宏大、却又带著无尽诡异的嗡鸣声,毫无徵兆地响彻天地。
  那不是声音。
  那是直接作用於灵魂的震颤。
  欢呼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到,那株已经倒下的、乾瘪的巨树残骸,突然动了。
  它並没有重新站起来。
  它的那些乾枯的枝丫、触手、甚至是断裂的树干,竟然极其诡异地弯曲、交织在一起。
  就像是……一双双巨大的手。
  它们缓缓合十,做出了一个虔诚到极点的“祈祷”姿势。
  而在那双“手”的掌心,也就是原本树冠的顶端位置。
  一颗直径约三米的、散发著纯粹金红色光芒的球体,正在缓缓升起。
  那光芒太耀眼了,太完美了。
  它照亮了昏暗的天空,甚至盖过了之前爆炸的余暉。
  那不是怪物。
  那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还在羊水中蜷缩著的、新生的神明。
  “哇————”
  一声嘹亮的、清脆的、如同婴儿初啼般的哭声,从那个光球里传出。
  这哭声没有悲伤,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对於这个世界的宣告。
  隨著哭声传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如天塌般降临。
  “扑通!扑通!”
  战场上,无论是正在庆祝的士兵,还是那些强悍的机甲,甚至连远处的顾异,都感觉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跪倒在雪地里。
  那是一种来自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
  那是……c级完全体,乃至更高的神性。
  “感谢你们的协助……”
  一个优雅、狂热、却又带著几分戏謔的声音,从那个光球里传了出来。
  那张熟悉的、温文尔雅的面孔,在光球的表面若隱若现。
  夏老师。
  或者说,此时应该称他为——夏主教。
  “如果不是你们杀死了那个腐朽的旧母亲……”
  “圣子,又怎么能破壳而出呢?”
  光球悬浮在半空,如同初升的太阳。
  “现在……”
  “请各位入席,参加这场……真正的神诞晚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