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躲閒终有难逃日 面圣方知考验时
  “大圣,那文书上还真是加盖的雷部和兵部大印,要不还是我上去一趟吧。”
  二人看完了文书,苏元面色阴沉,一句话没说,直接转回了地上。
  天蓬留下將老土地安抚好,这才按下云头,落在苏元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他看出来了,自打小雷音寺回来,苏元的状態就不对。
  当时过黄花岭的时候,那只蜈蚣精不识天数,仗著几分道行便敢朝金吒递爪子。
  要知道,整个西行路上敢对大伙呲牙的妖怪拢共也没几个。
  刨除青牛那种早被安排好、走个过场就撤的“关係户”,这种野生的土妖怪更是屈指可数。
  换做从前,苏元早就两眼放光,兴奋得东跑西跑,把自己这帮人扔在原地,漫天神佛地乱窜,搬救兵、倒腾货、拉关係了。
  可那次苏元仍旧懒洋洋地躺在云头上,只是隨手丟下一枚令牌,不咸不淡地吩咐自己去请昴日鸡下界。
  这回凤仙郡的事,依著自己的分析,多半苏元又要躲懒,让自己替他去天庭跑一趟。
  不过说实话,自己不仅不嫌麻烦,反而还挺乐意跑这趟腿。
  毕竟持著苏元苏大圣的令牌在天庭行走,可比自己当年当元帅时威风多了。
  一应门禁形同虚设,走到哪里都是眾星捧月。
  所过之处,一应仙官力士无不端茶倒水、前呼后拥。
  走到哪儿都有人主动上前攀交情,递帖子。
  这就是体面。
  金吒却在一旁摇了摇头:
  “你上去没用。”
  天蓬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道:
  “怎么没用?持著大圣的令牌……难道雷部和兵部还能不卖这个面子?”
  金吒冷笑一声,翻身从黑蛟马上跳下来,指了指天蓬怀里的那份公文。
  “你啊,还是没懂。”
  “你以为他们会在意那些凡人死活?”
  “这是什么罪过?褻瀆祭祀!乃是天条前五的重罪!”
  “別说是断了凤仙郡的雨水,便是直接出手把这一圈都抹平了,你以为火部这种事儿做得少了?”
  他语气愈发冷冽:
  “还卖面子?若是兵部和雷部能卖我俩这个面子,就不该有这份公文。”
  “公文到了,便说明上头有人铁了心要做这篇文章。”
  “你说呢,苏元?”
  苏元站在路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嘆了口气。
  他走到巨灵神旁边,在那堆行囊里埋头翻找起来。
  “你们先入城,我去去就回。”
  金吒本已转身要走,忽然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
  苏元正褪下身上那领常年不换的黑袍,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披在身上。
  要知道苏元这些年从来是一身黑袍走天下,今日换上这身白袍,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白髮白衣,立在秋风里,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如果忽略掉他现在一副臭脸的话。
  金吒忍不住“嘖”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呦呵,苏元你狗日的不是號称『玄袍白髮』么?”
  “三界里头提起你苏大圣,谁不知道那一身黑袍猎猎的扮相?怎么今日改成白袍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那副促狭的笑意愈发浓了:
  “怎么蛰?有相好的了?只身赴宴鸡毛装,这是要换身行头去显摆?”
  苏元懒得搭理他,只是转过身,背对著金吒。
  仙元微微一催。
  白袍背面,一只金色仙鹤缓缓浮现,双翅半展,长颈微曲。
  鹤羽以金线勾勒,根根分明;鹤目以一对先天神珠所化,灵动传神。
  金吒闭嘴了。
  这件袍子是什么来头,在场的人都知道。
  元始天尊亲手將如来的信仰之力封入其中,化作仙鹤护体,赠给观音防身。
  想来是观音心疼苏元,便又交给了苏元。
  金吒是个聪明人,他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事情大了,他收起脸上的嬉笑,沉声道:
  “至於么?”
  苏元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云头一纵,身形便消失在天际。
  他这般郑重,自然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保命。
  凤仙郡这桩事,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子不对劲。
  郡守褻瀆祭祀,那是几十年前的旧帐,当年该罚不罚,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来,还同时加盖了雷部和兵部的大印。
  这不是惩罚,这是信號。
  小雷音寺一战,其实苏元不怕玉帝看,他怕的是玉帝问。
  陛下当时多看重自己,他比谁都清楚。
  在玉虚宫中,陛下答应让他下凡应劫,明面上是发配,暗地则里是委以重任。
  彼时紫微帝君和太白金星拍著胸脯替他担保,说他是去替天庭接续气运的,是天庭楔进佛界的一枚暗桩。
  可这么多年过去,暗桩是暗桩,却不知道是谁的暗桩了。
  他在西牛贺洲传新法,修桥铺路,收拢民心,跟文殊並肩作战,还认观音做了娘。
  在佛界的根基扎得比在天庭还深,在佛界的人脉比在天庭还广。
  虽说这东西方如今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那是对圣人说的。
  自己敢跟文殊说佛界就是天庭么?
  自己敢跟玉帝说天庭就是佛界么?
  从小雷音寺出来,他就一直在想怎么圆这件事,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
  这还是他头一次答应了领导的事没办成。
  所以只能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路也不敢去天庭了,能躲就躲,只盼著陛下日理万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来。
  可惜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凤仙郡这件事,就是陛下给他的信號。
  很多事,你做可以,陛下也知道,他懒得管你,这叫作默契。
  但是你做了,陛下知道了,但別人也知道陛下知道了,那陛下就要出手了,这叫做规矩。
  三界之主的威严,靠的就是规矩二字。
  大伙若见苏元没事,有样学样,人人都像他一样,在外头自立门户、另起炉灶,天庭还怎么管?
  雷部和兵部的公文,就是一份请柬,不是请他去敘旧的,是请他去述职的。
  他若是去了,陛下便顺势见他一见,是敲打也好,是警告也好,是抚慰也好,君臣之间把话说开了,往后还能接著往下走。
  他若是不去,往后天庭这条线,怕是就要断了。
  所以换上这件仙鹤白袍,也没想著跟陛下讲道理,而是求情的,是借元始天尊的面子,向陛下討一条退路。
  至於能不能成,说实话,圣心难测,陛下可不像文殊那样好说话,他心里也没底。
  苏元就这么一边想一边飘,南天门的轮廓已隱隱在望。
  他嘆了口气,翻身从云头上坐起来,刚要下云,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哈哈,大外甥,老舅可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