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此去泉台招旧部 归来天堑化通途
  四千九百亿。
  此刻,苏元的眼睛已经看不东西了。
  他的眼前只有无数狂澜,无数流光,无数碎片在翻涌、在碰撞、在生灭。
  真与假,成与败,兴与衰,无数条时间线在他眼前纠缠、撕扯、重叠。
  “太累了,休息一下吧。”他在劝自己。
  就在他即將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只手牵住了他。
  那只手不大,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
  柔软,又有力。
  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来,我带你走。”
  温柔,而坚定。
  像是春日的暖阳照在冰面上,像是夏夜的南风拂过竹梢,像是秋晨的露水落在枯叶上,像是冬雪的初融渗入泥土中。
  就像这么多年,她从来不问他要去哪里,从来不问他能走到哪一步。
  只是不管他走到哪里,一回头,她永远站在那里。
  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
  苏元浑身剧震。
  那张早已被泪水和血水浸透的脸上,又涌出了新的泪。
  他嘴唇颤抖著,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妈!”
  观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牵著他的手,在时间长河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头髮已经白透了,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像是一缕风中残烛。
  可她的手还是那么稳,那么暖。
  苏元忽然咧开嘴,笑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4980亿!
  5000亿!
  5020亿。
  他按下了突破。
  天地之间,骤然一寂。
  他轻柔地捧起了观音。
  她的身子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蜷在他臂弯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那张素来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竟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时间长河正在消散。浪头越来越缓,越来越低,那滔滔奔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河水,在他脚下渐渐化作一缕缕轻烟,裊裊散去。
  苏元一步跃出即將消散的时间长河,轻轻將观音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去。
  黑袍猎猎,白髮如雪。
  他抬起头,望向半空中那三道金色的身影。
  “如来!”
  声如洪钟,穿云裂石。
  “取经人,苏元。前来凿阵!”
  如来缓缓转过身来。
  他隨手丟开气息奄奄的文殊,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苏元周身不断攀升的气息。
  但那又如何?
  纵然所有人都在帮他,但他也不过是刚刚踏足准圣,境界都未必稳得住。
  如来轻轻一挥掌。
  苏元的头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旁边。
  如来收回手掌,摇了摇头。
  “气势不错。可惜,不过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断头今日意如何。”苏元抬起手,五指张开,朝头颅的方向伸去。
  “创业艰难百战多。”
  那具无头的躯壳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头颅走去。
  “此去泉台招旧部。”
  头颅在地上,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旌旗十万——”
  躯壳弯下腰,双手捧起头颅,端端正正地安回了脖颈上。脖颈处的金光一闪,断口癒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苏元抬起头,眸中金光如焰,灼灼逼人。
  “斩弥勒!”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来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天上再次浮现西牛贺洲的轮廓。
  他不过是瞄了一眼,便学会了苏元这招。
  同样是西牛贺洲的底图,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分毫毕现,然而,地图上却是一片漆黑。
  那些曾经亮得耀眼的光点,此刻一个都不剩。
  如来哈哈大笑,笑声如雷,滚滚荡荡。
  “苏元,你那几个新法的骨干,都被我斩杀殆尽。你看这三界,还有人信你的新法么?”
  “我是真的动了爱才之心,苏元,我可以既往不咎,文殊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跟我干吧,我带你再造一个新佛界。”
  苏元没有理他。
  他的心神已沉入识海深处。
  系统面板展开,最下方一行小字正在跳动。
  【是否购买突破特效?】
  买!
  突破准圣用掉了5000亿,还剩20亿。
  20亿,全部花掉。
  他歷尽千辛万苦,成就准圣,等的就是这一刻。
  斗法是斗不贏如来的,那就让如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新法。
  下一刻,眾人耳畔再度响起滔滔水声。
  九天之上,一道滔滔大河凭空涌现,比方才观音以玉簪划开的那道更加磅礴,更加浩荡。
  那大河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从虚空中涌出,又没入虚空之中。
  眾人望向苏元。
  他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正在变得斑斕,变得深邃。
  无数浪花在他瞳孔中生生灭灭,无数光影在他眼底流转不息。
  那双眼,像是映著整条时间长河。
  他一挥手。
  时间长河飞速前进。
  浪花翻涌间,所有人的眼前都浮现出了同一个画面。
  车迟国內,来龙河大桥此刻已倒塌了大半,碎石头堆在基座旁边,风化了不知多少年,裂缝里长满了杂草。
  通天河內,十三副龟甲半沉半浮,飘在河中,甲背上覆满青苔。
  那柄九瓣莲花锤插在龟甲旁边,锤头上锈跡斑斑,花瓣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几只小鱼在锤柄旁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上面附著的螺螄。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著苏元。
  这怎么翻盘?
  新法断了脊樑,信眾失去了引领者,这不是法力能挽回的事,不是神通能逆转的事。
  人心散了,信仰断了,你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能如何?
  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是琼霄。她伸手指著地图上通天河畔的一处角落,失声道:
  “你们看!”
  眾人顺著她的手指望去。
  通天河畔,一群凡人正在忙碌。
  他们的手上长满了老茧,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他们的衣裳打著补丁,他们的头髮沾著尘土。
  他们扛著木料,推著石碾,拉著绳索,喊著號子。
  他们在修桥。
  桥樑在他们的手中缓缓成形。木质的主梁被一根根竖起,石砌的桥墩被一块块垒高,粗重的铁索被一寸寸拉紧。
  然后,桥塌了。
  桥头站著的那群人没有一个人退后,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抱怨。
  他们重修。
  又塌了。
  他们再修。
  时光长河在他们的身上飞速流转,春夏秋冬在弹指间轮迴不休。
  那些人老了,头髮白了,腰弯了,可他们没有停。
  他们的儿子接过他们手中的绳索,他们的孙子接过他们父亲手中的铁锤。
  一代人倒下了,下一代人顶上;下一代的下一代,还在继续。
  他们修了一遍又一遍,塌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这一次,桥没有塌。
  在那副长满青苔的破旧龟甲旁边,在那柄锈跡斑斑的莲花锤旁边,一座大桥横跨通天河。
  一座真正的、凡人修筑的、不夹杂任何神通的大桥。
  飞架南北!
  天堑变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