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满城百姓齐作无魂偶 三座高台独坐索命妖
  眾人闻言,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刚走出宫门,便见天边一道金线疾掠而来,眨眼间落在眾人面前。
  金光一敛,大鹏现出身形,他喘了口气道:
  “在……都在广场上。”
  “所有人,都在!”
  眾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凛,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穿过御道,绕过照壁,那片宽阔的广场便映入眼帘。
  那片铺著青石的宽阔广场上,黑压压地跪满了人。
  文武百官,顶戴花翎,匍匐在地。
  禁军將士,甲冑在身,跪伏如林。
  宫女太监,百姓商贾,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所有人,都朝著同一个方向,五体投地,一动不动。
  没有哭声,没有祈祷声,没有窃窃私语。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而他们朝拜的方向——
  广场中央,那座十丈高台依旧矗立。
  高台之上,三道身影,盘膝而坐。
  饶得眾人见多识广,也未曾得见如此诡异景象。
  天蓬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法台之上,不见有人开口,而鹿力大仙的声音却直接在每个人心头响起:
  “你们既已出了车迟国,却为何回返?”
  金吒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单手竖掌於胸:
  “南无文殊世尊。”
  “我等此番前来,非为別故。只是西行路上,忽念贵国京畿大旱未解,黎民犹在倒悬之苦,心中实在难安。”
  “特此折返,愿尽微薄之力,为百姓解旱祈雨,弘扬我佛慈悲正法。”
  “哈哈哈,好一个慈悲正法!”羊力大仙的声音悠悠传来:
  “我却想知道,你们本要西行取经,如今却半途折返,这是你们谁拿的主意?”
  “是你这和尚力排眾议?”
  “还是有人独断专行?”
  金吒刚要开口认下,苏元却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道:
  “都不是。”
  “我们有制度,有规矩,有原则。”
  “思想不一致,我们就开会討论;开小会解决不了,我们就开大会;开大会还解决不了,我们就总结经验,继续开会,继续统一思想,凝聚共识。”
  “没有人独断,也没有人强压。是我们所有人,一起做的这个决定。”
  话音未落,羊力大仙猛地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统一思想,凝聚共识。”
  笑声未歇,广场上骤然颳起一阵阴风。
  眾人下意识闭眼。
  再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全然变了模样。
  天光不知何时黯淡下来,铅云压在头顶。
  广场四角插著的火把,原本是明黄跳动的火焰,此刻竟全都变成了幽幽的绿色。
  三座法台依旧矗立,只是台上的景象,已不是方才那般安然端坐。
  虎力大仙双手捧著自己的头颅,双目圆睁,死死盯著台下的眾人。
  鹿力大仙双手捂著腹部,手指缝里,正有污黑的血跡和內臟的碎块不断渗出。
  羊力大仙则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三妖就这样,以当日惨死的模样,高居法台之上。
  广场上,那无数跪伏在地的百姓、官员、將士,也在这时,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眼眶里,空洞无物。
  天蓬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天爷!我在凡间听人说横死之鬼,一口怨气不散,若再得些月华滋养,阴煞入骨,最易化作行尸!”
  “这三个妖怪枉死得那般惨烈,怨气衝天,怕不是真成了气候,变作行尸,把全城百姓都给迷了心智!”
  眼前景象实在太过诡异,饶是大鹏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不吝,此刻也只觉得后颈发凉,心智被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往苏元身边靠了靠。
  苏元暗自盘算这西行的种种劫难,心中却是大抵有了数。
  他上前一步,將眾人护在身后。
  法台之上,虎力大仙见到苏元上前,双手捧著的头颅登时飞起,直直飞到苏元面前三尺处,悬在半空。
  “苏元!”
  那头颅双目圆睁,眼角崩裂,血泪顺著虬髯滚落,一张嘴,一股腥臭的黑风从腔子里喷涌而出。
  “你们这伙取经人害死了我,害死了我两位兄弟,害死了车迟国满城百姓!今日便要你们还我命来!”
  “还我命来——!”
  它顿了顿,声音愈发尖利,声浪滚滚,怨气衝天。
  “此事不能善了!你们必须交出一个人来偿命,否则——”
  话未说完,却见苏元非但不怕,反而伸出手去,一把抱住了那颗虎头,在它头顶的瓜皮纹路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菩萨。”
  那颗虎头明显愣了一下。
  “什……什么菩萨?”虎头的声音依旧悽厉,却已隱隱透出几分不自在,“快快交出一人偿命!”
  苏元摇头苦笑,又拍了拍那颗虎头的顶瓜皮:
  “您就別搞分化试探那一套了,若是三两句就被你说动,我们昨天开的会,岂不是白开了?”
  那颗血淋淋的虎头沉默了足足三息。
  三息之后——
  “嗤。”
  一声轻笑,从虎头嘴里发出。
  那声音清越温和,哪有半分方才的悽厉怨毒?
  “你这猢猻,忒的没劲。本座难得有这般雅兴,偏生被你一口道破,你就不能再陪我耍耍?”
  话音未落,天光骤亮。
  那惨绿的火焰、阴冷的铅云、匍匐的百官百姓、十丈高台、三具惨烈的尸身……
  所有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的沙画,从边缘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无声无息地崩裂、飘散。
  哪里有什么车迟国都城?
  哪里有什么皇宫斗法广场?
  眾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踉蹌了几步,再站稳时,入目的竟是漫天黄沙。
  脚下是粗糲的戈壁沙砾,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沙丘。
  一条黄土夯成的驰道从脚下延伸向远方,道旁歪歪斜斜立著一块界碑,上面“车迟国界”四个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
  正是他们还未踏入车迟国时,走过的那条路。
  而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已变了模样。
  半边天际,都被三道青光染透,更有庆云翻涌,祥瑞层叠。
  一朵朵金莲虚影从青光中显化,条条瑞气如瓔珞,如柳絛,如流苏,垂落而下,宝光氤氳,梵唱隱隱。
  眾人哪里还不知道面前站著的是何方神圣?
  天蓬两腿一软,噗通就跪了下去。
  大鹏、青狮、白象也纷纷收了法相,躬身行礼。
  唯有苏元,依旧站在那里,怀里还抱著那颗冲他挤眉弄眼的“虎头”,无奈地嘆了口气,双手將它往空中一拋。
  虎头离手,化作一道青光,归入左侧那团朦朦朧朧的光晕之中。
  青光渐渐散去,露出一位身著素白广袖长袍,头戴轻纱,面容慈悲圣洁的女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