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如何思考
  从前门出来,陈才骑车往丰臺去。
  路过一段正在施工的路段,地上铺著碎石,车轮滚过去顛簸不停,陈才把车把握稳,慢慢推过这段路。
  路边有几个工人在测量地桩,旁边停著一辆东风牌卡车,车斗里的钢筋缠著红布条,在冬天的灰白天色里格外显眼。
  一个工人冲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哈哈一笑,把路边正啄食的麻雀惊飞了。
  机修厂的临时厂址是工业部划拨的旧仓库,门口掛著一块木板,上头手写的“民营联营电子维修厂”几个字,字歪了一点,但看得清楚。
  门口停著辆三轮货车,后头的板车上摆著几个木条箱,是送零件来的。
  陈才推车进去。
  厂房里灯光打得很亮,老赵带著四个工人在流水线前检验成品。
  见陈才进来,老赵把手里的检验表递过去。
  “截到今天是七十九台,有五台验出来叶片平衡不到位,转起来偏,返工了,明天能出来。这七十九台没问题,月底前一百台绝对齐。”
  陈才把检验表翻了一遍,合格的打了红鉤,返工的单独標註了问题点,记录得清楚。
  “外壳偽装没出问题?”
  “没有。”老赵说,“燕牌铁皮外壳切割、打磨、重新喷漆,看上去跟旧货没区別,里头的电机藏得稳,不拆开看不出来,拆开了也看不出是新的,铭牌上没有品牌字样。”
  陈才把检验表还给他,在厂房里走了一圈。
  成品区那排风扇整整齐齐地摆著,他在前头站了一会儿。
  这些东西放在1978年是货真价实的“稀罕货”,静音、精密、省电,比市面上那些叮噹作响的铁皮电扇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工业部那边一旦拿到开始研究,短期內是研究不出来的,但研究的过程会让他们觉得“值得研究”,这就够了。
  他要的不是技术保密,他要的是这批货换来的外匯指標和批文,那才是真正的核心筹码。
  陈才从空间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东西,递给老赵。
  “让工人们晌午加个菜。”
  老赵接过来掂了掂,里头是两斤猪肉,沉甸甸的,油纸包的外面都透出一点油花的痕跡。
  他没客气,朝陈才点了个头。
  “您放心,月底前交货,一台不少。”
  ……
  从丰臺回来,陈才直接往大柵栏去。
  大柵栏这条街这会儿最热闹,供销社的柜檯前排著队,是来买劳动布的,一米五毛四,要布票,前头的人一人买两米,把带来的布票用完了,收拾著零布角儿走,下一个立刻补上来,队伍里有人嗑著瓜子,嗑完的壳隨手撒在地上,隨风转两圈,卡进砖缝里。
  红河百货商店的门面在街边,一百多平米,两块招牌掛得整整齐齐,路过的人常常抬头看两眼,有认识字的把招牌念出来,旁边的人跟著嗯了一声,又各自散开。
  佛爷在店里守著,见陈才进来,把门虚掩上,低声匯报。
  “周副所长这两天没来,但我让人盯著,他在工商所內部调了材料,查的是我们的营业登记原件和去年的税票记录。”他停了一下,“还有,昨儿傍晚,街道办那个刘干事带人来了一趟,说是例行卫生检查,但在里头转了半个钟头,专门盯著货架问价格,还问进货渠道。”
  陈才扫了一眼货架上的存货。
  红河牌肉罐头、几样乾货,货柜里的电子表和打火机,两侧货架上留著空位,是等新货到了再补的。
  “下次刘干事来,招待好,热茶备著,问什么都老实回答,把计委的红头文件拿出来给他看,让他抄清楚带回去。”陈才说。
  佛爷愣了一下,没想明白。
  “就这样?”
  “就这样。”陈才说,“让他抄,让他带回去,让他的上级都看清楚这里是计委试点项目,动这块地方要掂量掂量。”
  这是把盾当矛用,来查就让他查,越查越清楚,反而把这块地方的来头查明白了,自然缩手。
  佛爷想了想,明白过来,点了头。
  “还有件事。”佛爷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厚本子,翻到最新的记录页,推过来,“票证这边攒起来的,全国通用粮票三千六百斤面值,布票两千一百米麵值,工业券四十五张,肉票一百八十二斤面值,还有各省通用粮票一批,折合全国通用约八百斤。”
  陈才看完,把本子推回去。
  “下周开始,收票证的口子再开大一点,全国通用粮票是重点,工业券也是,有多少收多少,价格比市面上高一成。”
  佛爷拿笔记下来,抬头问:“加价收,我们这边能回本吗?”
  “能。”陈才说,这是实话,空间里的货每一件出来都是净利润,票证是洗货渠道,洗得越快,货物流通就越顺,不存在亏。
  交代完,陈才在店里坐下来,把最近的帐目翻了翻。
  红河肉罐头这段时间断过一次货,重新运了五百罐进来,两天卖完,再等补货,进出记录清楚。电子表和打火机出了八十多块,来买的大多是大院里的年轻人,一人买两三块,当稀罕玩意儿带回去显摆。
  这块利润不低,但量上不去,因为货源手续还没落定,不敢铺太大。
  陈才把帐本合上,起身出门。
  ……
  下午,陈才骑车回南锣鼓巷的时候,苏婉寧已经到家了。
  她带回来半斤白面,还有一张从借阅室抄来的资料。
  两人在院子里的石桌边坐下来,苏婉寧把那张纸展开,上头是她的笔跡,工整紧凑,字里行间的密度跟她的人一样,没什么废话。
  “我查了冯守正的公开资料。”她说,“他是解放前就在財政系统的老人,五二年进轻工部,和父亲共事有七年,后来档案记录断了一截,去年平反后在上海財经学院掛了顾问职务。学院那边有对外接待程序,外来访客要提前递函,正规程序是两周。”
  “但是,”苏婉寧顿了一下,“吴伯伯给了介绍信,如果以私人拜访的名义去,不走正式程序,提前寄信告知就行,他那边確认了再去,时间快得多。”
  陈才点了头,往后靠了靠。
  “你有没有查到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苏婉寧摇头。
  “公开资料查不到这种,得有內部渠道。”
  “让宋处长那边帮著查一下內部档案。”陈才说,“这种小事开口不难。”
  苏婉寧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布包里,抬头看他。
  “才哥,上海那趟,什么时候去合適?”
  陈才想了想。
  “先把外贸手续落定,机修厂的货也要交了,等这两件事稳住,再安排上海,大概还要十天到半个月。”
  苏婉寧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院子里的老槐树枯著,地上是昨天扫过的,薄薄一层霜气把砖缝里残留的水渍冻成细细的冰线。三大妈家的院门虚掩著,这几天老实了很多,自从上次被计委那边压过一回,短时间內不敢乱动。
  苏婉寧进屋,出来的时候端著两个搪瓷碗,是用带回来的白面烙的糊塌子,趁热端上来,里头放了点盐和葱花,香味散出来,把院子里的冷气都压住了一些。
  陈才接过碗,把糊塌子吃了。
  味道是家常的,没有空间里那些东西那么出奇,但苏婉寧做的,他吃起来比什么都顺口。
  ……
  吃完饭,陈才坐在桌边,把笔记本翻开,把接下来几件事的顺序重新捋了一遍,在每一条后头写了个大概的时间节点。
  第一,外贸手续三天內到,货源缺口就能堵上,周明远再来查,什么把柄都抓不著。
  第二,机修厂一百颱风扇月底前交货,工业部那边拿到货,民营联营电子维修厂的批文就彻底落地了,后头的事才能顺著走。
  第三,上海的冯守正,是苏家平反所需的第三份联名,绕不过去,等前两件事稳住,立刻出发。
  第四,周明远这边,等通过何卫东的关係把当年苏家案子的完整卷宗调出来,这个人在卷宗里签过什么字、做过什么批示,一清二楚,到时候不是他查陈才,是陈才查他。
  棋还没走完,但方向是清楚的,节奏在手里,没乱。
  陈才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
  当天夜里,东城区商业局的一间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周明远把桌上的文件摞好,单独抽出一份,在檯灯下重新看了一遍。
  是他让工商所那边盯来的,陈才和苏婉寧这两天去了天津,几时出发、几时回来,动向记录在上面。
  他放下文件,端著搪瓷缸子,喝了口冷掉的茶。
  天津。
  这两个人去天津干什么,他现在还没查清楚。
  但他有预感,这件事跟苏家的案子有关係。
  周明远把搪瓷缸搁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家的案子当年他参与了多少,他比谁都清楚。
  那批案子里有些是確实有问题的,有些是当时情况特殊,经手人照单执行,但无论哪种,一旦翻案彻查,经手人的名字就会跟著出现在调查范围里,这是他不能接受的事。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拿起钢笔,在上头写了几个字,折好,往旁边推了推。
  这是他准备让人送出去的信,里头写的是红河百货商店“货源存疑、涉嫌投机倒把”的问题,要递给市里某个部门,让他们出面来查。
  他不急,他等。
  等陈才漏出第一个把柄,他再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个夜里,南锣鼓巷那间四合院里,陈才已经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笔记本的单独一页上,底下跟著几行字:
  ——外贸手续落定,货源堵口。
  ——何卫东渠道,调取苏家案卷宗,寻周明远签字记录。
  ——上海,第三份联名。
  三件事,同步推进,一件不差。
  周明远以为自己在等猎物露出破绽,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以为的猎物,早已把他的名字摆进了棋局里,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棋局差一步就要翻过来了。
  而他送出去的那封信落到了谁的手上,又会不会按照他预想的路子走,这件事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