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相机
  第二天一早。
  天才蒙蒙亮。
  红河村的大喇叭就响了。
  但这次不是赵老根那个破锣嗓子。
  而是刘建国。
  这小子现在的身份是“养猪场技术组长兼播音员”。
  “喂喂餵——”
  “广大社员同志们请注意!”
  “广大社员同志们请注意!”
  “我是养猪场的刘建国。”
  “现在播报一个好消息!”
  “昨晚经过陈厂长的科学指导,咱们的一百零二头优良种猪全部適应了新环境!”
  “早饭进食情况良好!平均每头猪进食三斤特製科学饲料!”
  “没有一头生病!没有一头拉稀!”
  “这標誌著咱们红河村的现代化养猪事业,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刘建国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难以掩饰的亢奋。
  这哪里是播报猪吃食,简直像是在播报卫星上天。
  村里的社员们端著饭碗站在门口,听得一愣一愣的。
  “嘿,这知青说话就是不一样,猪吃个食儿都能说出花来。”
  “不过听著是挺带劲,没生病就好啊,那可都是肉啊!”
  而在养猪场里。
  王强正光著膀子,哪怕早春的早晨还挺冷,他也干得热火朝天。
  他正拿著大铲子,在搅拌新的一缸饲料。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那股子酒香味更浓了。
  “建国你快来闻闻,这味儿我都想尝一口了。”
  王强吸溜著口水开玩笑道。
  刘建国从广播室跑出来,推了推鼻樑上用胶布缠著的眼镜。
  一脸严肃地批评道:
  “有点出息!”
  “这是猪吃的!”
  “咱们只要跟著陈厂长好好干,月底发了肉票,啥肉吃不上?”
  “赶紧拌!一定要拌匀了!”
  “每一铲子都是科学!每一铲子都是工分!”
  看著这群曾经眼高於顶、现在却为了养猪而疯狂內卷的知青。
  刚走到门口准备视察工作的陈才,嘴角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就是这个时代。
  这就是1977。
  哪怕是在猪圈里,只要有希望,人们也能干出改天换地的劲头来。
  他背著手像老干部一样踱步走了进去。
  “大家都辛苦了。”
  “今早给大伙加个餐。”
  “我让食堂煮了一锅蛋,每人一个!”
  “呜!”
  养猪场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
  比那猪叫声还响亮。
  陈才看著这生机勃勃的一幕,心里盘算著。
  现在猪有了,饲料解决了。
  总算是可以先缓解一下压力了。
  等到养猪场稳定了就可以进行下一步扩张计划了。
  现在最主要的就是回笼资金,厂子里的资金已经要见底了,必须留著维持厂子的运转。
  不过陈才自己手里还有三千多块钱,这是之前发工资和奖金攒下来的。
  刚好他听说供销社最近进了一批紧俏的“海鸥牌”照相机。
  正好弄一台回来,给媳妇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这美好的1977年。
  这可都是难得的回忆啊。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用来保留某些证据。
  ……
  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红河村的冰河刚开了个口子,岸边的柳树梢头已经泛起了一层朦朧的绿意。
  阳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洒在陈才家的土炕上。
  陈才盘腿坐在炕头,面前摆著那个他在黑市上淘换来的铁皮饼乾盒子。
  这盒子就是个百宝箱。
  他把盖子掀开,“哗啦”一声倒在炕席上。
  一堆花花绿绿的票证,还有一沓子崭新的“大团结”。
  苏婉寧正坐在窗前的缝纫机旁,手里拿著个帐本在核算厂里的开支。
  听见动静,她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又数钱?”
  苏婉寧笑著打趣道。
  “是不是昨晚梦见钱长腿跑了?”
  陈才嘿嘿一笑,手指沾了点唾沫,熟练地在那堆票据里挑挑拣拣。
  “钱跑不了,我是找东西。”
  “我想著咱厂子现在也走上正轨了,养猪场也建起来了。”
  “这么大的变化,光靠脑子记以后容易忘。”
  “我想去县里买个大傢伙。”
  苏婉寧放下了手里的钢笔,好奇地凑过来。
  “买啥大傢伙?拖拉机咱们不是有了吗?”
  陈才从一堆粮票、布票底下,抽出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有些泛黄的纸片。
  他像献宝似的在苏婉寧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是啥?”
  苏婉寧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双好看的杏眼瞬间瞪大了。
  “工业券?还是一整套的?”
  在这个年代,买火柴要票,买豆腐要票,买工业品更是难如登天。
  自行车、缝纫机、手錶、收音机,这就是著名的“三转一响”。
  要想买这些,光有钱不行,必须得有工业券。
  而陈才手里这张是他在省城来的高级工业券。
  “媳妇,快去换衣服。”
  陈才跳下炕把钱和票揣进兜里,意气风发地一挥手。
  “咱们进城,买照相机去!”
  两人说走就走。
  这一路上,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吉普车,硬是被陈才开出了坦克的气势。
  苏婉寧坐在副驾驶上,穿著那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围著白色的羊毛围巾。
  虽然嘴上说著“太浪费钱了”,但苏婉寧眼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照相机啊。
  那是多少家庭连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
  就算是在省城的大户人家,也没几家能拥有的。
  以前苏家没落魄的时候,倒是有一台德国產的莱卡,那是父亲的心头肉。
  后来被抄走了,父亲为此失落了好久。
  没想到在这个小县城,陈才竟然要圆她这个梦。
  到了县百货大楼。
  因为是刚过完年,柜檯前的人不算多。
  陈才带著苏婉寧直奔二楼的文体用品专柜。
  那个年代的柜檯很高,玻璃擦得鋥亮。
  里面的售货员正低头织毛衣,眼皮都不抬一下。
  “同志,拿那个海鸥相机看看。”
  陈才敲了敲玻璃柜檯。
  售货员停下子手里的毛衣针,懒洋洋地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才一眼。
  看陈才穿著件半旧的军大衣,虽然看著精神,但也没那种干部的派头。
  倒是旁边的苏婉寧,气质好得让人嫉妒。
  “看哪款?”
  售货员指了指柜檯里仅有的两台样机。
  “那个双反的,海鸥4b。”
  陈才指了指那个长著两只“眼睛”的黑色方盒子。
  这是国產相机的经典之作。
  仿的是禄来双反,做工扎实,成像素质在这个年代那是相当能打。
  “这玩意儿贵著呢。”
  售货员没动地方,只是冷淡地报了个价。
  “一百二十块钱,外加十二张工业券。”
  “不还价,不赊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