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批文
  夜色如墨,寒风卷著零星的雪沫子,在红河村光禿禿的田埂上打著旋。
  一辆解放卡车的灯光撕开黑暗,缓缓停在了村口。
  陈才从驾驶室里跳下来,將厚重的呢子大衣领子立起,遮住口鼻间呼出的白气。
  他將车钥匙交给同行的司机,让他们先去村委凑合一晚,自己则拎著那个沉甸甸的黑色人造革提包,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自家的方向走去。
  很快就走到了村尾的小屋前。
  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却温暖的橘色光晕。
  是那盏他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充电檯灯”。
  陈才心里一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苏婉寧正趴在炕桌上,借著灯光,手里握著一支英雄牌钢笔,在一本数学复习资料上专注地演算著什么。
  听到动静她猛地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警惕,待看清是陈才后,那警惕瞬间化为漫天的惊喜。
  “你……你回来了?”
  她连忙放下笔,想要下炕,却因为坐久了腿脚有些发麻,晃了一下。
  陈才三步並作两步上前,一把將她扶住,顺势搂进怀里。
  熟悉的清冽气息混著外面带来的寒气,瞬间包裹了苏婉寧。
  “嗯,回来了。”陈才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他紧了紧手臂,將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贪婪地嗅著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怎么还不睡?这都几点了。”
  “等你。”苏婉寧的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思念。
  陈才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他鬆开她,借著灯光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青色,还有鼻尖因为寒冷冻得微微发红,心疼得不行。
  他將手里的黑色提包放在炕上,拉开拉链。
  “哗啦——”
  一捆捆用牛皮纸扎得结结实实的大团结,从包里露了出来,在灯光下散发著惊人的诱惑力。
  苏婉寧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她长这么大,也算是见过些世面的,可这样多的现金堆在一起,她还是第一次见。
  足足六捆!
  六千块!
  “这……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万罐罐头的尾款,扣掉了屠宰场的肉钱,还剩这些。”
  他將钱推到苏婉寧面前:“你点点,以后厂里的钱,家里的钱,都得你这个会计管。”
  “不过家里和厂里的钱可得分开,不要搞混了。”
  苏婉寧看著眼前的钱,又抬头看看陈才。
  “嗯嗯,我知道的。”
  她没有去碰那些钱,而是伸出有些冰凉的手,轻轻抚上陈才的脸颊。
  “路上……辛苦了。”
  陈才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將她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不辛苦。”
  他从提包的夹层里,又拿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打开来是一块洁白的、散发著淡淡茉莉花香的香皂。
  “这是省城友谊商店的买的,我听说是给外宾用的,你也试试。”他把香皂塞到苏婉寧手里。
  这香皂的包装纸上印著漂亮的英文花体字,精致得不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好。”
  苏婉寧捏著香皂,那细腻的质感和清雅的香味,让她爱不释手。
  “明天,有大事要商量。”陈才將她揽进被窝,用自己的体温温暖著她。
  “嗯。”苏婉寧乖巧地应了一声,把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夜的疲惫和担忧都烟消云散了。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赵老根和钱德发就被陈才叫到了家里。
  屋里烧著煤炉,暖意融融。
  苏婉寧给两人一人倒了一碗滚烫的热水,里面还奢侈地放了一勺白糖。
  赵老根捧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甜得眉毛都舒展开了。
  “陈才啊,你这大清早火急火燎的又是啥好事?”他笑呵呵地问道。
  钱德发则是推了推自己的老花镜,目光落在了炕桌上摊开的一张图纸上。
  正是那张新厂的规划图。
  “赵叔,钱总工。”陈才开门见山道。
  “尾款的钱我已经拿回来了。昨天在省城我也跟县工业局的人碰了头。”
  “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要商量一下,这新厂咱们到底该怎么建!”
  听到钱拿回来了,赵老根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太好了!钱到位了,咱就有底气了!”
  毕竟没钱还怎么建设新厂?
  他凑到图纸前,看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框,只觉得头晕眼花。
  “陈才,你给叔交个底,建这么个大傢伙,得花多少钱?”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在他看来这又是砖又是瓦,又是钢筋又是水泥的,怕不是要把整个红河村卖了才够。
  钱德发则看得更专业,他指著图纸上的生產线布局,激动得脸都红了。
  “科学!太科学了!”
  “这个布局,原料进口和成品出口完全分离,避免了交叉污染!”
  “还有这个半自动化的封装和杀菌流水线,要是能建成,咱们的效率至少能翻十倍!”
  “到时候的產量也能从一天一百罐左右翻到一天一千罐!”
  陈才等两人激动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粗略算了一下。”
  他拿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写画画。
  “建厂最大的开销,一个是建筑材料,一个是人工。”
  “建筑材料这块,砖、瓦、水泥、钢筋、木材。有的我们可以自己弄,剩下的话大概需要三千块左右。”
  “这笔钱我们帐上足够了。”
  “嘶——”赵老根倒吸一口凉气,“三千块?就盖个房子?”
  “赵叔,这不是普通的房子,这是厂房,是能给咱们全村下金蛋的鸡。”陈才笑了笑,继续说道,“关键是人工。”
  “要是从县里请专业的建筑队,那工钱可就没边了,没个一两千块下不来。”
  赵老根一听,脸上的笑容顿时垮了下去。
  三千加两千,那就是五千块!
  昨天刚拉回来的钱,还没焐热呢,一下子就要花出去一大半?
  他的心在滴血。
  “那……那可咋办?”
  “人工,我们自己来!”陈才的语气斩钉截铁。
  “自己来?”赵老根和钱德发都愣住了。
  “对!”陈才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声音里充满了力量。
  “挖地基、和水泥、搬砖、上樑……这些活,咱们村里的爷们哪个干不了?”
  “咱们不搞大锅饭,还是老规矩,干多少活,拿多少工分,年底直接从厂里的分红换成钱!”
  “这样一来咱们不仅省下了一大笔工钱,还能让乡亲们在农閒的时候多一份收入,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陈才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赵老根脑子里的迷雾。
  对啊!
  自己村里有的是力气!
  让乡亲们自己建厂,建自己吃饭的傢伙,那干劲还能小了?
  “高!实在是高!”赵老根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我这就去敲钟,把村里的壮劳力都给你叫来!保证给你干得漂漂亮亮的!”
  “別急。”陈才把他按住,“还有设备的事。”
  他看向钱德发:“钱总工,锅炉、封装机、杀菌釜……这些核心设备,你列个单子出来,这笔钱不能省。”
  钱德发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些东西咱们县机械厂就能做,我去找找老伙计的话能省不少。”
  “关键的几个部件,可能还得去省城想办法。”
  苏婉寧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著,手里的笔飞快地记著。
  这时,她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
  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她身上。
  “咱们帐上的钱付了材料款和设备定金之后,流动资金就不多了。”
  “万一中途有什么意外开销怎么办?”
  她的话让兴奋中的赵老根和钱德发都冷静了下来。
  是啊,家有万贯,也怕断炊。
  这厂子还没建起来,要是钱花光了,那可就转不动了。
  陈才讚许地看了苏婉寧一眼。
  他的婉寧已经不再是那个憨憨的,任人欺负的资本家小姐了,她开始有了当家人的思维。
  “这个问题,我来解决。”
  陈才的脸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所以我们现在最关键的一步,还不是钱。”
  “是什么?”赵老根下意识地问道。
  “是批文!”陈才一字一顿道。
  “没有县里盖了红章的批文,我们这就是私搭乱建,隨时能被人推平了!”
  “到时候钱花了,厂子没了,哭都没地方哭去!”
  赵老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光想著盖房挣钱了,压根没想过这一层。
  在乡下盖个猪圈都要跟大队报备,建这么大个厂子,那手续不得跑到县里去?
  这一来一回,一层层打报告,没个一年半载能批下来?
  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那……那这可怎么办啊陈才?你不是说跟县里领导搭上话了吗?”赵老根急得抓耳挠腮。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的小子气喘吁吁地衝到门口,探著脑袋喊道:
  “陈厂长!陈厂长!村委的电话!说是公社打来的,指名道姓找你!”
  陈才脸上一喜。
  “说曹操曹操就到!”
  他安抚地拍了拍赵老根的肩膀:“赵叔,別慌。”
  “批文的事,或许已经解决了。”
  说完他便在赵老根和钱德发疑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委走去。
  红河村的村委就设在一间还算宽敞的泥坯房里。
  那台黑色的手摇电话机,是全村最金贵的东西。
  陈才走进去的时候,村支书正小心翼翼地捧著话筒,看到他进来,如蒙大赦。
  “陈才,快!是工业局的方干事!”
  陈才点点头,接过冰凉的话筒,贴在耳边。
  “你好,我是陈才。”
  话筒那头,传来方正清朗而高效的声音。
  “陈才同志,长话短说。”
  “你的报告我和李副县长连夜看了,县里主要领导今天早上开了个碰头会,一致通过!”
  “你的红河食品厂被定为我们县『扶持优秀社队企业发展』的重点试点单位!”
  “土地徵用批文、厂房建设许可……所有相关文件,特事特办,今天下午就能盖好章!”
  “明天一早就会派专人送到红旗公社!”
  “你那边,隨时可以破土动工!”
  方正的声音很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陈才的耳边炸响。
  即便是早有预料,陈才的心跳还是忍不住加快了几分。
  太快了!
  这简直是火箭般的速度!
  在1976年这个凡事讲流程、讲程序的年代,一个社队企业从提交报告到拿到所有批文,只用了一天时间!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这就是那张规划图的力量!
  “谢谢各位领导。”陈才由衷地说道。
  “不用客气。”方正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笑意,“县里等著你的厂子,给全县的社队企业带个好头呢!”
  “好好干,陈才同志,別让大家失望。”
  “一定!”
  掛了电话,陈才手握著话筒,站了足足有半分钟。
  屋外,赵老根和钱德发正焦急地来回踱步,看到陈才出来立刻围了上去。
  “怎么样?公社说啥了?”
  陈才看著他们紧张的面孔,又看了看不远处那片即將属於他们的荒地,深深吸了一口冬日里清冽的空气。
  他笑了笑。
  “赵叔,钱总工。”
  “通知下去。”
  “明天,咱们红河食品厂就可以正式破土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