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极夜之地
  山风拂过,捲起衣袍猎猎。
  陆棲霞独自离去,留下眾人神色各异,有人面露惊喜,有人眉头紧锁,有人若有所思。
  率先离去的,是王玄。
  这位世家子弟自始至终面带冷色,听完陆棲霞的话后,便径直转身,一言不发地朝山下行去。
  那背影透著几分倨傲,仿佛此事与他全然无关。
  陈舟瞥了他一眼,並未在意。
  倒是许文渊没有急著离开。
  这位出身儒门世家的弟子朝陈舟几人走来,面上带著几分笑意。
  “诸位,可有兴致聊聊?”
  他的语气隨和,一副閒话家常的模样。
  齐云光亦是跟了过来,站在许文渊身侧。
  陈舟与顾清河、澹臺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请讲。”
  许文渊便也不客气,在一旁的青石上坐下。
  “方才陆院师所言,诸位想必都听清楚了。”
  他目光扫过眾人,缓缓道:
  “南境极夜之地,开闢道院…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你们可知,这极夜究竟是什么?”
  澹臺云挠了挠头。
  “不曾听闻。”
  顾清河亦是摇头。
  陈舟眉头微皱,开口问道:
  “还请许兄指点。”
  许文渊笑了笑,並不卖关子。
  “此事说来话长。”
  他抬头望向天际,目光悠远。
  “诸位可知,这方天宇,亘古之前是何模样?”
  眾人面面相覷,同样不知。
  “亘古之前,此方天宇笼罩在一片无尽的黑暗当中。”
  许文渊缓缓道来:
  “那时候,没有日月,没有星辰,没有光明。”
  “天地之间,唯有混沌与黑暗。”
  “后来,有仙君降世,传法授道。”
  “先人披荆斩棘,以无上神通驱散黑暗,方才使得光明出现。”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只是这黑暗浩瀚无垠,纵是以仙君之能,亦也难以將其尽数驱散。”
  “故而直到今日,九州大地虽已各据一方,可其最边缘之处,却依旧笼罩在那亘古的黑暗当中。”
  “此黑暗,便是极夜。”
  “如此年月过去,依旧有数不清的仙道眾人驻身於极夜边缘,驱散黑暗,再辟新土。”
  “千年之前,天光道院所在之地,同样也是处於极夜当中。”
  “正是玉京本宗的修者在此开闢道院,劈立光明,庇护一方,方才有了今日的景象。”
  “而千年之后……”
  许文渊目光落回眾人身上,意味深长:
  “又要开始此般旧事了。”
  眾人闻言,尽皆沉默。
  这般事情,听著恢弘壮阔,可在那赫赫功业之下,却也不知填了几多尸骨。
  驱散亘古黑暗,再辟新土……
  说来轻巧,做起来却是九死一生。
  见眾人不语,许文渊笑了笑。
  “诸位也不必太过忧虑。”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鬆了几分:
  “极夜深处固然凶险非常,纵是进入,也需炼炁有成、罡煞合一的人物方能涉足。”
  “咱们这些小修士,就算去了,也不会深入內里。”
  “最多只在边缘地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危险固然有,但也並不致命。”
  他说到这里,面上忽然露出几分神往之色。
  “至於好处嘛……”
  许文渊压低了声音,目光中闪烁著起异样的光芒:
  “据说,但凡能有机会参与此般道院开闢之事,最后活下来之人……”
  “无一例外,全都晋入本宗。”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神色一动。
  晋入本宗。
  这四个字,对於天光道院的弟子而言,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玉京本宗,乃是此方清孚世界当中的仙道上总。
  资源、传承、人脉、前程…一切的一切,都非天光道院这等別院可比。
  能够晋入本宗,便意味著踏上了一条通天大道。
  澹臺云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真?”
  他兴致勃勃的追问:
  “只要活下来,便能晋入本宗?”
  “自然。”
  许文渊点了点头。
  “开闢道院,乃是本宗千年大计。”
  “但凡参与其中、立下功劳者,本宗自不会亏待。”
  “这等功绩,足以抵得上寻常弟子数十年的苦修。”
  “晋入本宗,不过是题中应有之义罢了。”
  顾清河闻言,眼眸微微睁大。
  她的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显然是被这番话触动了心弦。
  齐云光则是低下了头,面色有些发白。
  他似乎被这番凶险的描述嚇到了,一时间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舟面上依旧平静,心头却是思绪起伏。
  此事固然有危险,可正如许文渊所言,回报同样巨大。
  他若是按部就班地在道院中修行,亦有博取本宗的机会。
  可那需要苦熬时日,一步一步地积累功绩、证明自己。
  少则三五年,多则数十年,方能有几分希望。
  更何况,炼炁六重、七重,需得采罡炼煞。
  届时同样要外出寻觅机缘,在凶险中搏取造化。
  既然如此,倒也不如……
  陈舟心头已有了几分盘算。
  只是还有些事,需得確认。
  眾人又閒谈了几句,便也都没了心思。
  各怀心事,纷纷散去。
  陈舟同样离开了洗墨崖。
  只是他並未回返断崖孤院。
  而是转道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临渊阁。
  道院藏书之所,除藏经阁外,另有此处。
  藏经阁主存功法秘籍,临渊阁则收纳各类典籍杂记。
  天文地理、山川誌异、妖魔图录…凡此种种,应有尽有。
  陈舟此番前来,便是要寻找关於极夜之地的相关记载。
  许文渊所言虽然详尽,却也只是大略。
  若要做出决断,还需了解更多。
  临渊阁中,书架林立,卷帙浩繁。
  陈舟在其间穿行,目光在一排排书脊上扫过。
  约莫寻了小半个时辰,方才找到几卷关於极夜的书册。
  《极夜杂录》、《幽冥誌异》、《黑暗纪要》……
  他將这些书册取下,寻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逐一翻阅。
  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极夜之地,果然凶险非常。
  那里不见日光,天地间瀰漫著一种诡异的灵机。
  寻常修士进入其中,若无足够的修为护体,便会遭受那诡异灵机的侵染。
  轻则神智迷乱,重则…墮落为荒诞怪譎。
  所谓怪譎,乃是被黑暗侵蚀之后,心智扭曲、化为偏执怪物般的存在。
  它们不人不妖,不生不死,行事荒诞不羈,无法预料。
  而一旦心智有损,便再也没有回头之路。
  陈舟继续往下看去。
  书中记载,欲要抵御极夜的侵蚀,需得修行特定的功法。
  其中以大日法门最为克之。
  大日真炁,至刚至阳,乃是黑暗的天敌。
  修行此法者,纵入极夜深处,亦能保全心智,不受侵蚀。
  其次便是其余各种上乘真炁。
  虽不如大日法门那般针对,却也各有优劣,足以在极夜边缘之地自保。
  陈舟合上书册,陷入沉思。
  他眼下所修的太虚元白问道章,所凝练的真炁品质不俗。
  虽非大日法门,却也算是上乘功法。
  若只是在极夜边缘活动,应当不至於有性命之忧。
  只是……
  他想起许文渊所言的那些好处,心中又是一动。
  晋入本宗,固然诱人。
  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罡煞。
  炼炁六重、七重,需得采罡炼煞。
  罡气乃天地阳刚之气,煞气乃天地阴戾之气。
  两者皆是天地灵机的极端表现,稀少而珍贵。
  寻常之地,难觅踪跡。
  修士欲要采炼罡煞,往往需要深入险地,在生死之间搏取造化。
  而极夜之地……
  陈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那里不见日光,阴气浓郁。
  若是能在其中寻到煞气凝聚之所,岂非正合他意?
  如此想来,此行或许不仅仅是歷练,更是一次难得的机缘。
  心念至此,陈舟便也不再犹豫。
  ……
  翌日清晨,天光初亮。
  陈舟早早起身,沐浴更衣。
  隨后驾起遁光,朝洗墨崖方向飞去。
  抵达崖上时,四下寂静无人。
  唯有那座石屋静静矗立在云雾之间。
  陈舟走到石屋门前,拱手行礼。
  “弟子陈舟,求见陆院师。”
  片刻之后,屋內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进来。”
  陈舟推门而入。
  石屋內陈设简朴,唯有几案、蒲团而已。
  陆棲霞正端坐於蒲团之上,手中捧著一卷竹简,似在翻阅。
  见陈舟进来,她抬起头,目光淡淡扫过。
  “这么快便想好了?”
  陈舟拱手道:
  “弟子確已有所决断。”
  “只是心中尚有一事不明,特来请教师长。”
  “说。”
  陆棲霞放下手中的竹简,神色平静。
  陈舟略一沉吟,开口问道:
  “弟子斗胆,敢问师长……”
  “此番南下,若弟子隨行,可有采炼罡煞的机会?”
  陆棲霞闻言,嘴角微微扬起。
  “哦?”
  她似笑非笑地看著陈舟:
  “你倒是心思通透。”
  “不过……”
  她顿了顿,反问道:
  “你可知罡煞为何物?”
  陈舟微微一怔,隨即答道:
  “弟子略有所知。”
  “罡者,天地阳刚之气也。聚於高天之上,凝於日月之间,刚健中正,至大至刚。”
  “煞者,天地阴戾之气也。藏於幽冥之下,隱於阴暗之中,阴沉肃杀,至寒至厉。”
  “两者皆为天地灵机之极端,一阳一阴,一刚一柔。”
  “修士采炼罡煞,便是以己身真炁与天地罡煞相合,使之化为己用。”
  “如此方能真炁大成,更进一步。”
  陆棲霞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她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云海。
  “既然你知道罡煞乃是天地灵机交感而成……”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那又何需去寻?”
  陈舟一怔。
  “师长此言何意?”
  陆棲霞淡淡道:
  “罡煞虽稀,却並非不可得。”
  “天地之间,凡有阴阳交匯之处,便有罡煞生成。”
  “高山之巔、深渊之底、日月交替、昼夜更迭…处处皆可采炼。”
  “你之所以觉得罡煞难寻,不过是因为修为尚浅、见识不多,被庸人所误,未能窥破其中玄机罢了。”
  她转过身,走到陈舟面前。
  “我辈真修需要什么,自行炼化便是。”
  “天地为炉,万物为薪。”
  “只要你有足够的修为与悟性,何愁罡煞不来?”
  陈舟闻言,心头豁然一震。
  天地为炉,万物为薪。
  这八个字,如同醍醐灌顶,令他茅塞顿开。
  他先前一直以为,采炼罡煞需要寻找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机。
  却不曾想,竟是如同采炼灵机般,凡在天地之间处处皆可采炼。
  关键不在於外物,而在於自身。
  只要修为足够、悟性足够,便能从天地万物之中,提炼出自己所需的罡煞。
  “弟子受教。”
  陈舟深深一揖。
  陆棲霞摆了摆手。
  “罢了,你既有此心,我又何尝吝嗇指点?”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递到陈舟面前。
  “这里有一篇采炼罡煞的法门,你且拿去参悟。”
  “其中还罗列诸般上层真煞真罡名目,以及如何凝练之法,至於如何抉择,便也在你个人了。”
  陈舟双手接过,道了声谢。
  陆棲霞又道:
  “此番南下,你不必与我同行。”
  陈舟微微一愣。
  “师长的意思是……”
  “我有我的去处,你有你的差事。”
  陆棲霞淡淡道:
  “你自行前往南荒,寻一个名叫雾隱寨的地方。”
  “雾隱寨?”
  “那是南荒边陲的一处村寨,地处极夜边缘。”
  陆棲霞解释道:
  “此地为我宗百年前所辟,以作为进入极夜的桥樑,寨中有道远弟子轮换驻守,镇压妖邪、庇护百姓。”
  “只是先前另一处道院所派遣去之人於月余前灵光消散,魂归青孚。”
  “你此番前去,便是取代他,镇守此地,顺便调查清楚其之起因。”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此事虽是差事,却也是歷练。”
  “雾隱寨地处偏僻,妖邪时常出没。”
  “你若能在那里站稳脚跟,便算是迈出了南下的第一步。”
  陈舟將这些话一一记下,拱手道:
  “弟子明白。”
  “不知何时启程?”
  “三日之后。”
  陆棲霞道:
  “这三日,你可回去收拾行囊,与同门道別。”
  “三日后辰时,来此处领取路引与信物,便可启程。”
  “是。”
  陈舟再次行礼。
  “弟子告退。”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陆棲霞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陈舟。”
  陈舟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陆棲霞依旧站在窗前,背对著他。
  “雾隱寨虽在极夜边缘,却也並非太平之地。”
  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里的黑暗,比你想像的更深。”
  “你若遇到不可抵御之事,莫要逞强。”
  “若是一是难以走脱,便遣人拿著信物前来寻我,届时,我自会出手搭救。”
  陈舟怔了怔,旋即点头。
  “弟子谨记。”
  言罢,他推门而出。
  遁光升起,朝山下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