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虚室生白,先天一炁
  “这位师弟......”
  “师弟可是身子有恙?是否需我等唤执事师兄前来?”
  几道关切又带著几分迟疑的声音,將陈舟从那股玄妙的明悟状態中唤回现世。
  陈舟只觉眼前一晃,那片无边无际、包容万物的虚空迅速退去,重新化作了眼前这古朴厚重的临渊阁迴廊,以及周围几位身著青袍、面露关切的道院师兄。
  意识到自己先前失態的他轻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因为窥得真法而仍在心头激盪不休的喜意。
  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虽然身形仍有些许摇晃,但那一双眸子却是亮得嚇人。
  宛若两盏寒夜孤灯,透著股摄人心魄的神采。
  “多谢诸位师兄掛怀。”
  陈舟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方才师弟我研读道论,一时入神,忽有所悟,故而失了仪態,惊扰了此间清净,实乃罪过。”
  “原来是悟道了......”
  周围几人闻言,脸上神色顿时由惊转奇,继而化作瞭然与讚嘆。
  修行中人,最重机缘与顿悟。
  似这般读经读到癲狂、读到忘我的,在道院里虽不多见,却也並非没有。
  且往往能有此般表现者,只要不真的疯魔,日后必有一番成就,乃至得入本宗。
  “师弟言重了。”
  当先一位年长的师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那几本云篆原本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师弟面生,想来是今岁才入內门的新晋弟子?”
  “正是。”
  “嘖嘖,后生可畏啊。”
  那师兄感嘆一声:
  “这才入门多久,便能通读这等晦涩原本,且还能从中悟出道理来。”
  “相比之下,我等在此蹉跎数载,却是有些汗顏了。”
  眾人又是一番寒暄客套。
  言语间,少了几分对待新人的轻视。
  却也更多了几分对待同道,乃至於是潜力股的结交之意。
  更有心细者,已暗暗记下了陈舟的面容。
  便准备事后打听打听,眼下这又是哪一位深藏不露的甲等道种。
  陈舟应对得体,既不倨傲,亦不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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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眾人各自散去,他便也不再停留。
  將散落在地上的几部道论小心收起,去往阁中归还了原位。
  隨后快步出了临渊阁。
  此时夜幕初降,山风凛冽。
  陈舟立於石阶上,只觉腹中空空如也,一阵强烈的飢饿感袭来。
  连日苦读,时常忘记饮食。
  眼下里,整个身子已然是到了极限。
  但与之相反的,却是精神上的前所未有的饱满与亢奋。
  就像是一柄蒙尘的宝剑,经过这九日的打磨,终於洗去了锈跡,露出了內里的锋芒。
  “道理已通,真意已得。”
  “可谓是万事俱备——”
  陈舟遥望断崖方向,脚下生风:
  “此时不破境,更待何时?”
  ......
  断崖孤院。
  老梅树下。
  一路脚下乘风,急急回返的陈舟眼下反倒安定下来。
  也不慌慌张张的去入定修行,思付修持功法。
  而是先在灵泉池畔痛饮了一番泉水,又取了些备下的乾粮充飢。
  待到肉身气血稍復,精力充沛后。
  这才在此间简单的沐浴一番,洗去这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换上一身洁净宽鬆的道袍,入得静室。
  並未点灯。
  只月光透过窗欞,洒在那张寒玉云床上,泛起清冷的幽光。
  俯身而上,盘膝坐下。
  嘶——
  一股凛冽的寒意透体而入,沿著经脉直衝识海。
  陈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原本因为顿悟而有些躁动发热的头脑,在这股寒意的冲刷下,迅速冷静下来。
  心猿归林,意马入厩。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闭目调息,运转著【太上感应引气诀】,搬运小周天,一点点抚平肉身的疲惫,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待到体內真气充盈,精气神皆圆满无漏之时。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平静深邃,宛如古井无波。
  “诸事皆备,是时候了!”
  心念落下,双眸一定。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上所言,关於观想炼法的內容逐一铺陈开来。
  先前读不懂、理不通的关隘。
  眼下在【洞玄灵宝虚空藏经】等几部道论的映照下,一如冰雪消融,豁然贯通。
  “炼炁之初,在於易。”
  “易者,换也。剔除后天驳杂凡气,换作先天纯净真炁。”
  “常人炼炁,多是採纳天地灵机,以量变求质变。而此法不同......”
  陈舟心念转动,双手自然垂落於膝,按照法诀上言,结成太虚印。
  “此法霸道,需先空其身,再造乾坤。”
  一念至此,不再犹豫。
  依照功法所示,舌抵上齶,双目微垂。留一线光而不视,神光內敛,反照自身。
  心分两用。
  一念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使昏沉。
  一念化作慧剑,斩向自身对於躯壳外物的感知。
  此是为【虚静篇】中所言的墮其形、至静篤。
  渐渐的,在陈舟的內视感官中,原本坚实温热的肉身开始变得模糊。
  骨骼、经络、血肉......
  这一切实实在在的物质,仿若隨著时间流逝化作了烟尘,一点点消散在视野感知当中。
  但也並非是真的消失,而是精神层面上的一种遗忘与剥离。
  当最后一丝对於肉身的沉重感消失时,陈舟只觉整个人仿佛悬浮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当中。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四周空空茫茫,无声无色。
  “太虚已成。”
  陈舟心中无喜无悲,谨守一线清明。
  接下来,便是洞见元白。
  “肺属金,色尚白,为五臟之华盖。”
  “肾属水,色尚黑,为一身之元精。”
  陈舟心念微动,在这片虚空中,观想出一轮白色的烈阳,高悬於华盖之位。
  此是他体內的肺金之气。
  紧接著,又在下方极深处,观想出一汪深邃的黑渊。
  这便是对应他的肾水之精。
  “金生水,子隱母胎。”
  隨著陈舟意念引导。
  便见那轮白色烈阳开始缓缓下沉,向著那黑渊坠落。
  这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
  金气锋锐,水气阴寒。
  若是一个把控不住,两者在体內衝撞,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五臟俱焚。
  陈舟不敢有丝毫懈怠,全神贯注。
  心念如一,慎之又慎的控制著那股锋锐的金气,將其一点点研磨、柔化,使其不失锋芒却又多了几分圆融。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白阳终於触及黑渊水面的瞬间。
  轰——
  陈舟只觉脑后一震,仿佛有人在识海中敲响了一记黄钟大吕。
  神智瞬间一片昏沉,眼前的一切景象尽数破碎。
  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骤然降临。
  仿佛整个人正在无由来的凭空下落,將要坠入无底深渊。
  同时,又像是这具躯壳正在被无数把细小的銼刀一点点磨碎。
  黑暗中,似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
  有人在喊“殿下莫走”,有人在喊“道种风采夺目”,还有人在喊“恭贺陈师兄,今日晋位真传”......
  更有诸般幻象纷至沓来。
  或是昔日十王宅里的清冷孤苦,无人过问;或是一朝得入仙门,满心欣喜,更无人分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陈舟心头浅笑,不为所动。
  他既已悟得太虚是我真諦,眼下又岂会在这修行关要时刻被这些外魔所惑?
  “我心即太虚,能容万物,亦能化万物。”
  “尔等不过是太虚中的一点尘埃,也敢遮我法眼?”
  他不理不睬,持常应常定。
  任由那些幻象生灭,只死死守住那金水交融的一点真机。
  这般僵持,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过了百年。
  终於。
  那一轮沉入黑渊的白阳,在无尽的黑暗与重压下,发生了质变。
  一点极致的、纯粹的白光,从黑渊深处猛然绽放而出。
  一如利剑刺破苍穹,胜似初阳劈开混沌。
  唰——
  那些幻象、杂音、恐惧......
  在这道白光面前,如积雪遇汤,瞬间消融得乾乾净净。
  虚室生白!
  陈舟只觉眼前大亮。
  一股温润、清冷、却又沉重如汞浆般的气息,从那黑白交融之处诞生而出。
  金生水。
  庚金化壬水。
  但这却也並非凡水,而是蕴含了金之锋锐、水之至柔的——
  太虚元白气!
  “成了。”
  陈舟心中无喜无悲。
  只见那道新生的太虚元白气,不再像先前的庚金之气那般狂暴。
  它如同一条虚无莹白色的游龙,在太虚中欢快地游弋。
  所过之处,虚空震盪,散发出阵阵仙音。
  隱约间,陈舟仿佛看到有一尊尊身著白袍、面容模糊的神人,在这片虚空中浮现,手持玉简,口诵真经,似在为这道先天一炁的诞生而贺。
  更有金莲涌现,天花乱坠。
  种种异象,纷至沓来。
  “法障而已。”
  陈舟微微一笑,视若无睹。
  他知道,这是自家真气品质太高,引动了虚空中游离的外魔,念头分化而下,意欲引自己墮落。
  若是沉迷其中,以为自己真箇成了仙做祖,那便立时气散功消,甚至走火入魔。
  “去!”
  心念一动。
  那条银白游龙瞬间衝出太虚,回归肉身。
  现实世界中。
  盘坐在寒玉床上的陈舟,身躯猛地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吸力,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方圆十丈內的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般蜂拥而至,倒灌入体。
  而此时,在他体內。
  那道新生的太虚元白气,正如新生的孩童般,满是新奇的游曳在周身四野。
  闯奇筋,过八脉,通游周府。
  “炼炁二重,名为服气。”
  “服者,非是吞服,而是降服!”
  “要將这一身真气,彻底打上我的烙印,如臂使指,方算功成!”
  而在同时,修成真气,顺利將功法入门的陈舟也並不停歇。
  心念一起,调动起这股已然在游走间吞摄诸般灵机,不断壮大的太虚元白气,向著气海所在的“虚无一窍”狠狠撞去。
  此处是为修行之根基,亦也是承载真气的源头。
  先前引气诀所修而出的寻常真气只如江湖武夫的內力般,暂住虚表,並未深入。
  眼下里,却也到了將其洞开的时机。
  轰!
  第一次撞击,气海震盪,陈舟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但他神色却也丝毫不变。
  些许痛楚,不过修行微末。
  “再来!”
  轰!轰!轰!
  一连九次撞击。
  每一次都如擂鼓,震得整间屋舍都在嗡嗡作响。
  待到第九次撞击落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
  那虚无一窍骤然洞开,化作一方小小的丹田气海。
  虽然只有方圆寸许,但內里却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隨之便见滚滚如潮的太虚元白气,欢呼著涌入其中,盘旋沉淀。
  最终,化作了一汪浅浅的莹白金液。
  真气液化!
  这是唯有修行上品功法,且根基深厚者,方能在炼炁二重时显露出的异象。
  寻常修士,想要修得此景,非得到了炼炁四重之后,方才可成。
  “呼......”
  也就在陈舟洞开丹田一窍,真气冲刷內外之时。
  他的外在周身已是通体发光,披掛神曦,呈诸色混一,元白明光之象。
  而体內那般初时孱弱,徐徐如明灭烛火般的太虚元白气,此刻源源而流,一如小溪淌淌。
  “一窍通明,终得入门......”
  陈舟豁然睁开双眼。
  此番里,原本就明明湛湛的双眸,却又染上了一层莹白明光。
  显而不贵,仙而不群。
  恍若皎皎天上人,此间落凡尘。
  “来!”
  他张口轻轻一吐。
  呼——
  静室之中,平地起风。
  周围游离的天地灵机,齐齐躁动,蜂拥而来。
  顺著周身十万八千余大小窍穴齐齐而入,匯入那一抹莹白当中。
  炼炁二重,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