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枕头里的霉梦,床底下的尸体
  高阳沉默了。
  格物院虽然是木圣所创,提倡有教无类。
  但隨著时间的推移,加上朝廷的各种限制,能进去读书的,家里非富即贵,最差也是个殷实的小康之家。
  穷人家的孩子?
  早就在田里刨食,或者在刚才那片乱葬岗里躺著了。
  “他们有饭吃,有书读,有衣服穿。”
  合珅转过身,目光如炬。
  “所以他们才有力气去愤怒,才有閒心去谈理想,去谈什么家国大义。”
  “他们跟著你造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世道不公,阻碍了他们的前程。”
  “可对於外面那些灾民来说呢?”
  合珅指了指窗外。
  “这群穿著长衫、细皮嫩肉的读书人,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甚至在灾民眼里。”
  “这群学生,和我们这些当官的,没什么两样。”
  “都是既得利益者。”
  “都是吃饱了撑的。”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接剖开了高阳一直以来刻意迴避的阶级矛盾。
  他一直以为,只要举起大旗,只要占领道德高地,就能一呼百应。
  可现实是。
  他所谓的“人民”,被割裂成了两半。
  一半是这三百个精英学子。
  另一半,是那沉默的大多数。
  而这两半之间,隔著一道名为“飢饿”的天堑。
  “你把军队和人民对立,你把学生和灾民隔离。”
  合珅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
  “不。”
  “在那些灾民眼里,你不过是另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带著一群不知人间疾苦的少爷,在演一出自我感动的戏码!”
  “若是真打起来。”
  “信不信,只要朝廷给那群灾民一人发两个馒头。”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拿起锄头,把你那三百个学生,砸成肉泥!”
  高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想反驳,想说並不是这样。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立足点。
  因为合珅说的,全是血淋淋的事实。
  这几百年的封建王朝,早就把人心给玩透了,也玩烂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盏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疯狂跳动,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高阳坐在椅子上,低著头,双手死死抓著膝盖。
  他在思考。
  在挣扎。
  在重塑自己的世界观。
  半晌。
  他缓缓抬起头。
  “合大人,“你说的都对。”
  “但我只送你一句话。”
  合珅挑了挑眉:“哦?愿闻其详。”
  高阳站起身,直视著合珅的眼睛。
  “你把军队和人民对立,人民也迟早会和你对立。”
  合珅愣了一下,隨即失笑:“这就是你的反驳?一句空话?”
  “不,这不是空话。”
  高阳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狠狠一抓。
  “得民心者得天下。”
  “你们知道什么是人心吗?”
  “人心不是你那算计来算计去的帐本,不是你那掺了沙子的粥!”
  “人心就是粮食!就是源源不断的后备兵员!就是那看似沉默、实则蕴含著无穷力量的大海!”
  高阳指著窗外,声音逐渐高亢。
  “你觉得他们是累赘?是两脚羊?”
  “错!”
  “在我的家乡,有一位伟人说过,兵民是胜利之本!”
  “只要把他们发动起来,只要让他们知道,是为了自己而战,是为了那口真正的、不掺沙子的饭而战。”
  “他们爆发出来的力量,能掀翻这世间的一切!”
  高阳逼近合珅,气势如虹。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可以输个十回八回,而我们……”
  “不,是你们!”
  “你们连一回都输不起!”
  “因为你们站在了人民的对立面!”
  “因为你们只有那一小撮人,只有那几座孤零零的城!”
  “而我们……”
  高阳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指了指远方。
  “我们拥有整个天下!”
  合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那个自己。
  那个站在国子监的讲台上,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少年。
  那个相信人心,相信正义,相信大明还有救的少年。
  只是后来。
  那个少年死了。
  死在了层层叠叠的官场里,死在了那一本本吃人的帐簿里。
  “输不起……”
  合珅喃喃自语,眼神有些恍惚。
  “是啊……我们输不起。”
  “只要输一次,就是万劫不復。”
  合坤重新坐了下来他不再看高阳,而是盯著手中那杯清冽的酒液,像是在透过这杯酒,看穿这几十年的光阴。
  “你觉得我这种人,生来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吗?”
  合坤晃了晃酒杯,那张胖脸上,那层为了迎合世俗而堆砌出来的油腻笑容,一点点剥落。
  “四十年前,我也是个读书人。”
  “我也曾站在国子监的门口,指著那块『公正廉明』的牌匾发誓,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世上的黑白,那是分得清清楚楚的。”
  “贪官就是贪官,清官就是清官,中间哪有什么浑水?”
  高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后来啊……”
  合坤抿了一口酒,辛辣入喉。
  “后来我做了官,因为家世並不算出眾,被外放到了一个穷县。”
  “那一年大旱,我开了官仓,我想救人。”
  “结果呢?上面的知府大人不仅没夸我,反而给了我一顿板子,说我擅自做主,坏了规矩。”
  “我不服,我上书弹劾。”
  “奏摺还没出省,就被截下来了。接著就是停职,查办,还要给我扣个贪污的帽子。”
  合坤说到这,突然笑了一声。
  “就在那个又冷又饿的晚上,我在那个漏风的县衙后院里,闻到了一股臭味。”
  “我找啊找。”
  合坤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
  “最后,某一刻,我发现那臭味是从床上飘来的。”
  “我拆开了枕头。”
  “原来是枕头里发了霉的梦,和我那早就腐烂发臭的理想。”
  高阳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还没完呢。”
  “我又往床底下摸。”
  “你猜我摸到了什么?”
  合坤盯著高阳,那双眯缝眼里,此刻竟满是血丝。
  “我在床底摸到一具尸体。”
  “我把他拖出来一看。”
  “原来是年少时那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自己。”
  “他早就烂透了,蛆虫在他眼眶里爬进爬出,他在嘲笑我,笑我还要装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