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现实给了理想一记耳光
  隨著蒙面人恭敬地推开门,高阳深吸一口气,大步跨过门槛。
  屋內算不上金碧辉煌。
  相反,陈设简单到了极点。
  一张黄花梨木的方桌,一盏烧著鯨油的长明灯,一壶酒,两只杯。
  一个身形富態、穿著宽鬆常服的胖子,正背对著门口,在那拨弄著一盆兰花。
  听到脚步声,胖子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看著就喜庆的脸,圆乎乎的,未语先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若不是那身气度,高阳甚至以为这是哪个当铺的掌柜。
  “哟,稀客,稀客!”
  胖子放下剪刀,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打量著高阳。
  “这就是木圣他老人家的二十八世孙?”
  “嘖嘖嘖,果然是一表人才,这眉眼,这气度,跟画像上那背影……还真有几分神似。”
  高阳没接这茬。
  他冷冷地看著这个胖子,直接拉开椅子坐下。
  “大人请我来,不是为了看相吧?”
  高阳心里明白。
  这胖子看似和蔼,实则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能在这乱世把控南京城,还能在那两个小日子被抓后迅速稳住局面,这绝对是个顶级的权谋家。
  也就是传说中的——老狐狸。
  “呵呵,爽快。”
  胖子也不恼,笑呵呵地坐到对面,提起酒壶,亲自给高阳倒了一杯。
  酒液清冽,香气扑鼻。
  和外面那发餿的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合,单名一个珅字,乃是这南京城的……兵部尚书。”
  胖子端起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小木先生,刚才在外面,是不是挺受打击的?”
  “明明自己占尽了大义,打出了祖上那位响噹噹的木圣名號,喊破了喉咙,却依旧没人跟隨你一同起义。”
  高阳没动酒杯。
  他只是冷笑一声:“打击谈不上,只是开了眼。”
  “我原以为,先祖留下的基业,是被外人给毁了。”
  “今日一见,才知道是毁在自己人手里。”
  高阳指了指窗外,那方向正是施粥棚。
  “合大人,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几缸掺了泥沙、甚至是糟糠的泔水粥,就平息这场原本可能烧穿南京城的暴乱。”
  “高!实在是高!”
  这话里全是刺。
  合胖子却像是听不懂一样,反而一脸受用地抿了口酒。
  “过奖,过奖。”
  “小木先生是聪明人,既然看出来了,那我也不藏著掖著。”
  合胖子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眯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肯定在心里骂我。”
  “骂我贪得无厌,骂我丧尽天良,骂我是这大明的蛀虫。”
  “是不是?”
  高阳直视著他的眼睛,毫不避讳。
  “难道不是吗?”
  “那粥里的沙子,都快比水多了。”
  “我听说朝廷明明拨了賑灾粮,你却给百姓吃这个。”
  “合大人,你就不怕半夜太祖爷来找你聊天?”
  “哈哈哈哈哈!”
  合胖子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肚子上的肉都在颤。
  “太祖爷?”
  “若是太祖爷真来了,看见我这么做,他老人家不仅不会怪我,说不定还得给我单开一页族谱!”
  高阳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
  合胖子止住笑,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小木先生。”
  “你刚从澳洲那个世外桃源回来,不懂这大明本土的规矩。”
  “你以为我往粥里掺沙子,是为了贪那点大米?”
  “你也太小看我和某人了。”
  说著,合胖子又抿了口酒。
  “小木先生,你不会真以为,我能做到这南京城的兵部尚书,掌管江南財赋,仅仅是因为我会贪钱吧?”
  高阳冷哼一声。
  “难道不是吗?”
  合胖子伸出一根手指,在桌子上重重一点。
  “我问你。”
  “如今这南京城,米价几何?”
  高阳一愣:“不知。”
  “那我告诉你,这一斤上好的白米,在粮商那里,可以换四五斤麩糠。”
  合胖子盯著高阳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也就是说。”
  “我把那一斤好米卖了,或者是换了。”
  “我就能换回四斤乃至更多的麩糠。”
  “原本这一斤米,只能救活一个人。”
  “现在换成了四斤杂粮粥,我就能救活四个人!”
  合胖子摊开双手,一脸的理所当然。
  “小木先生。”
  “你说,我是贪官,还是大善人?”
  高阳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
  这特么是什么逻辑?
  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诡辩!”
  “麩糠那是给人吃的吗?!那是餵牲口的!”
  “你让大明的百姓吃猪食,你还觉得自己有功了?!”
  面对高阳的暴怒,合胖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哎呀,年轻人,火气別这么大。”
  合胖子摆了摆手,示意高阳坐下。
  “坐,坐下说。”
  “都说了你是澳洲回来的,没见过世间疾苦。”
  高阳没坐,胸口剧烈起伏。
  “我见过疾苦,但我没见过把人当畜生养的官!”
  “畜生?”
  合胖子咀嚼的动作停下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竟透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冷漠。
  “小木先生。”
  “你刚才那句话说对了。”
  “对於现在的灾民来说。”
  “他们……还真就算不上是人。”
  高阳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
  “你別瞪我。”
  合胖子指了指窗外那些还在为了舔一口碗底而打架的灾民。
  “你看看他们。”
  “饿了三天,五天,甚至半个月。”
  “那是行將饿死的人啊。”
  “这时候,你跟他们讲什么尊严?讲什么是不是猪食?”
  合胖子嗤笑一声,“那是活著的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对於快饿死的人来说。”
  “別说是麩糠。”
  “就算是草根、树皮、甚至是观音土!”
  “只要能塞进肚子里,只要能哪怕多活一个时辰。”
  “那就是龙肝凤髓!那就是好东西!”
  高阳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刚才那个大娘,她那舔碗底时满足的表情,不正应了这位合大人的话吗?
  “这就是你们做官的道理?”
  高阳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二品緋红官袍的胖子,只觉得荒谬。
  “因为他们快饿死了,所以就可以肆意践踏?”
  “因为他们没得选,所以你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餵猪食?”
  “此话出自堂堂南京兵部尚书之口,简直令人髮指!”
  合胖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摇了摇头。
  “所以我说,你是一介书生,你是木圣的后人,你含著金汤匙出生。”
  “你只会抱著圣贤书,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指著我们这些干实事的人骂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