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庄周一梦
  他笑著,泪水却顺著沟壑纵横的脸颊流进嘴里。
  咸的。
  苦的。
  “这脏活……总得有人干啊……”
  就在这万籟俱寂,只有老人嘶吼迴荡的时刻。
  那悬於苍穹之上、被歷朝歷代视为神跡的“天幕”,突然亮起。
  【屠龙的少年,终成恶龙。】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亦回以凝视。】
  隨后,一行行血红的诗句,在那金光中缓缓浮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木正居的心口。
  【年少怀孤勇,杀贼不顾身。】
  【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洛阳残烬里,犹余征西魂。】
  【不敢窥华镜,恐现董贼身。】
  木正居呆呆地看著那光幕。
  董贼……董卓?
  那个曾经誓死要杀董卓的曹操,最后变成了曹贼。
  那个曾经立志要復兴汉室的自己,最后……变成了大明的董卓吗?
  “呵……哈哈哈哈!”
  木正居指著天幕大笑,笑得撕心裂肺。
  “好诗!好诗啊!”
  “你说我是恶龙?你说我是董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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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睁开眼看看!若无我这条恶龙盘在这大明的国门上,那外面的豺狼虎豹早就把这华夏大地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画面流转。
  天幕的光影似乎听到了他的咆哮,画面陡然一变。
  木正居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风雪声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朗朗的读书声。
  “谁?”
  木正居眯起眼,只见那光影交错间,一个身穿青衫的少年背对著他,正站在一张书案前。
  那背影极其眼熟,挺拔如松,意气风发,透著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
  “木正居,你忘记了自己的理想吗!?”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耳边炸响。
  木正居浑身僵硬,艰难地转动脖颈。
  只见自己这一世的岳父——那个早已作古多年的安定国,正穿著一身儒袍,手里拿著戒尺,一脸严肃地对著那个青衫少年训话。
  而那个年轻时候的自己,猛地转过身。
  那张脸是如此的年轻,没有皱纹,没有阴霾,只有一双亮得嚇人的眸子。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书卷,面对岳父的质问,挺直了脊樑,高声大喊: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寒窗十余年,圣人教诲,怎敢忘!不敢忘!”
  老年的木正居看著这一幕,嘴唇颤抖。
  那是……刚刚连中五元自己啊。
  那时候的他,刚觉得这天下大有可为。
  “不敢忘……不敢忘啊……”
  老人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想要告诉他,这条路有多难走。
  告诉那个自己,你不该走这条路的。
  可手指穿过了光影,抓了个空。
  眼前的画面如烟雾般消散。
  转瞬间,变成了一个温暖的房间。
  红烛高照,罗帐低垂。
  一位身著紫裙的美妇人,正坐在镜前梳妆。她透过铜镜,看著身后正在整理衣冠的青年木正居。
  “夫君。”
  安妙依的声音软糯,带著一丝鱼水事后的慵懒与娇羞。
  “万一你以后高中了,做了大官,不要我这个糟糠髮妻,反而去娶了那金枝玉叶的公主,该怎么办?”
  青年木正居闻言,动作一顿。
  他大步上前,一把將安妙依拉入怀中,紧紧抱住。
  “胡说什么呢。”
  他颳了刮她的鼻子,眼神宠溺。
  “天大地大,娘子最大。”
  “公主算什么?若是连结髮妻子都能拋弃,那木某读这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娘子都如此说了,那我便许娘子——一生一世一双人,白首不相离。如何?”
  安妙依被他逗笑了,縴手轻轻捶打著他的胸口,隨后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大白天的,羞死人了。”
  “不过呀……”
  她推开他的手,眼波流转,带著一丝羞赧:“这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那些话本子里,女子的臆想罢了。”
  “妾身不要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妾身只要夫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心里有妾身就好。”
  说完,她像是鼓足了勇气,踮起脚尖,在木正居侧脸匆匆吻了一口,然后红著脸,提著裙摆跑出了门外。
  画面定格。
  青年木正居脸上的笑容,在那一刻缓缓消失。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痛苦,喃喃自语:
  “你说的是真话吗?或许吧。”
  “可上一次……在蜀汉,对我许下这海誓山盟的那个女人……当大难临头时,捲走细软,连头都没回。”
  老年的木正居坐在床榻上,看著这一幕,心如刀绞。
  她是真虞姬,可他不是真霸王。
  那时候的他,已经被上一世的背叛伤透了心,他不敢信,也不愿信。
  直到安妙依死的那一天,那个傻女人,真的做到了只要他平安,哪怕是用自己的命去换。
  而他呢?
  为了所谓的权谋,为了所谓的不再被拋弃,他先把她“拋弃”在了那必死的城墙之下。
  “妙依……”
  木正居看著旁边,幻象丛生。
  年轻的安妙依,似乎正端坐在床榻边,低著头,借著烛光为他缝补衣物。
  侧脸温柔,岁月静好。
  “我有愧於你……夫君知道错了……夫君真的知道错了……”
  老人的手颤巍巍地伸过去,指尖触碰到她的髮丝。
  冷。
  空。
  幻象破碎,化作点点星光。
  桌案之上,星光重聚。
  一道清瘦的身影,正伏案疾书。
  七星灯的火焰摇摇欲坠,如同那人枯竭的生命。
  诸葛亮捂著嘴,轻声咳嗽,每一次震动,都让那单薄的脊背更加弯曲。
  咳出来的血,染红了羽扇,也弄脏了洁白的衣袍。
  但他没有停笔。
  纸张上的字跡,一个个浮现金光,在空中展开。
  前面是那篇流传千古的《出师表》。
  可就在最后,在那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诸葛亮提笔,又单独开了一行。
  那是给后主刘禪的密信。
  【臣有一徒,名为正居。此子有经天纬地之才,然性情刚直,嫉恶如仇,不通人情世故。】
  【臣在时,尚可护其周全;臣去后,恐其为奸佞所害。】
  【故臣未將其名列入出师表,非不爱才,实为保全。】
  【陛下,请將其贬去山野,任其归隱。若大汉有朝一日到了生死存亡之际……】
  【请陛下,无条件信任他!如信臣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