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棕黄色军官坐在篝火旁,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支骑兵队伍消失的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到一丝踪影,再也听不到一点马蹄声。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带著部队继续后撤,与即將抵达的澳洲远征军主力匯合。
  保存实力,积蓄力量,然后再回来报仇雪恨。
  这是最正確,也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是……
  他的手,抚上了胸口。
  在那里,藏著一本被磨得起了毛边的《木文正公集》。
  他想起了书中的一句话。
  “格物致知,是为探求真理。”
  “但若真理要以苍生为代价,那这真理,不要也罢。”
  他想起格物院入学的第一天,他和同僚们並肩站在木公的雕像下,高声宣誓:“用理性探求真理,用热血捍卫家国!”
  言犹在耳,可那些与他一同宣誓的挚友呢?
  那个平日里最爱开玩笑的学长,为了掩护他,抱著炸药包冲向敌军坦克。
  他想起了那个在图书馆里总对他笑的女孩,他还没来得及送出那封情书,再见时,她已是上海码头废墟中一具尸体。
  他还想起了这一路,从上海到这里,每一次后撤,都意味著一座城镇的沦陷,都意味著身后那些望眼欲穿的百姓,被他们无情地拋弃。
  何为家?何为国?
  是这片土地,是这土地上的人民。
  如果连人民都保护不了,那他们这些所谓的“火种”,就算留下来,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一群苟活於世的懦夫罢了!
  想到此,他霍然站起身,这个动作,嚇了周围的士兵一跳。
  “营长……”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军官身后的士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纷纷抬起头,看向他们的长官。
  他的脸上,是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营长,你……”一个年轻的警卫员,迟疑著开口。
  军官没有理会他,反而走到那堆即將熄灭的篝火前,从里面抽出了一根燃烧著的木棍。
  高高举起!火光,映照著他那张重新燃起斗志的脸。
  “警卫连长!”
  “到!”
  “把弟兄们都叫过来。”
  很快,四百多名残兵疲惫地围了过来,不解地看著他们的长官。
  军官环视著这些伤痕累累的面孔,问道:“你们当中,谁的年纪最小?”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后,一个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士兵,有些怯懦地站了出来。“报告长官,我……我今年十六。”
  军官与身边的几名下属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小兄弟,我要有个任务交给你。”
  那年轻士兵立刻挺直了胸膛,大声道:“长官,您请说,上刀山下火海,我保证完成任务!”
  军官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就托你回去带个话,又不是让你去当敢死队。”他將怀中那个写满了地址的纸团,郑重地交到士兵手中。
  “你替我告诉南京朝廷的那帮官僚们,保卫南京,吾往矣。澳械师没有一个孬种。”
  年轻士兵瞬间愣住了,“营长,我……”
  军官的脸色陡然变得无比郑重:“我以103师独立团三营长的身份命令你!执行任务,保住我们师最后的番號,带著它,活下去!”
  他顿了顿,语气又缓和下来:“如果可以,回去以后別来军队了,你这个年纪,应该待在格物院里好好学习。”
  说完,他后退一步,对著这名年轻的士兵,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他身后的四百名將士也齐刷刷地抬手,向这位承载了他们最后番號的少年,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年轻士兵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他猛地擦乾眼泪,立正回礼,然后翻身上马朝著南京城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狂奔而去。
  做完这一切,军官转过身,看到不知何时所有的士兵都已经检查好武器弹药,默默地跨上了战马,全装待发。
  他的眼眶,也红了。
  “將士们,”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
  “党和人民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著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声音里带著愧疚与决然。
  “弟兄们跟著我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我……对不住大家。”
  “今天,咱们不退了!”
  他拔出腰间师长临死前送给他的配枪。
  “我答应过师长要把火种活著带出去!”
  “但是,我忘了告诉他另一件事!”
  “木公曾言:薪火之火,其灼灼不灭,非因其自保,而在於其燃烧!”
  “火种,若只知躲在暗处苟且偷生,那便不是火种,而是余烬!”
  “只有在最黑暗的时刻,燃起最耀眼的光芒,才能……燎原!”
  他调转马头,將手中燃烧的木棍,指向那支骑兵队伍消失的方向。
  “我们的同僚,已经去了!”
  “我们,大明最精锐的澳械师,格物院的子弟,木公的传人,岂能……落於人后?!”
  “传我命令!”
  他的声音,响彻夜空。
  “全营,目標南京!”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衝锋的路上!”
  “用我们的血,告诉那些东洋倭寇和西夷杂碎——”
  “大明,还在!”
  “南京城,我们守了!”
  话音落下,他一夹马腹,一马当先,朝著南京的方向,决然而去!
  身后四百多名残兵在短暂的沉寂之后,爆发出震天怒吼!
  “愿隨营长,死战!”
  “兄弟们!如果可以,烈士陵园见!”
  几十骑带著十几辆运兵车,捲起漫天尘土,如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座危在旦夕的前线。
  这一刻,没有人退缩。
  因为在他们的前方,还有一支孤独的队伍。
  在他们的身后,是数万计需要保护的同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