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老傢伙跟不上年轻人的『新思想』了
  三人重新落座。
  钱汉忠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些,终於示意赵庆龙给所有人都上了茶。
  接下来的谈话,表面上和风细雨,实则暗流汹涌。
  卢志伟和黄维民一唱一和,不时提起钱汉忠当年的“丰功伟绩”,言语间充满了对“老师”的崇敬和维护。
  而钱汉忠本人,则时不时对市里的一些决策提出尖锐的质疑,尤其是在城投集团的组建和人事安排上,几乎是赤裸裸地表达不满。
  “……一个毫无企业经验的毛头小子,去掌管几百亿的国有资產?简直是儿戏!”
  钱汉忠重重放下茶杯。
  “老书记说得对!”
  卢志伟立刻接话,目光炯炯地看向郑仪。
  “郑秘书长,我在国资委工作多年,深知国企管理的水有多深。陈默这个同志,我也听说过,能力是不错,但这么重要的位置,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啊。”
  黄维民也温和地补充道:
  “老干部们都很关心明州的发展,尤其是像城投集团这样的关键平台。用人上確实应该更加慎重,多听听各方面的意见。”
  三人配合默契,形成一个无形的包围圈,向郑仪施加压力。
  郑仪脸上的笑容丝毫不变,眼神依然谦和,但心中的警惕已经提到了最高级別。
  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慰问”。
  这是一次精心安排的“试探”,甚至是“警告”!
  钱汉忠虽然退休多年,但他依然通过卢志伟、黄维民这样的在职高徒,牢牢掌控著部分权力资源和话语权。
  他们在向他这个新来的秘书长传递一个明確的信息。
  明州的水,很深。
  有些规则,不是你想改就能改的。
  有些人,不是你想动就能动的。
  郑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掩饰內心的思考。
  放下茶杯时,他的表情更加诚恳。
  “钱老和两位领导的意见非常宝贵,我一定带回去,向邹书记和市委班子认真匯报。”
  他巧妙地用“匯报”这个词,既表示了尊重,又暗示了最终的决策权依然在市委手中。
  “不过,”
  郑仪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坚定。
  “陈默同志虽然年轻,但在北河村事件和四海集团处置中表现出的原则性和执行力,是有目共睹的。”
  “城投集团的首要任务,是安全、彻底地消化四海遗留资產,防止国有资產流失。在这方面,我们需要的是政治过硬、敢於碰硬的干部。”
  “至於企业管理经验,可以在实践中积累,也可以靠班子其他成员来弥补。”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为陈默辩护,实则是在隱晦地回应钱汉忠的质疑。
  四海集团有问题,我们查处它,天经地义。
  城投集团的首要任务是防止国资流失,这难道不对吗?
  陈默的政治立场和执行能力,正是完成这一任务的关键。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
  钱汉忠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想看透郑仪的真正想法。
  卢志伟和黄维民交换了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和警惕。
  这个年轻的秘书长,比他们想像的更难对付。
  会客室內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哈哈,好!有主见!”
  出乎意料的是,钱汉忠突然大笑起来,打破了僵局。
  “年轻人有闯劲是好事。不过……”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郑仪,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明州不是一天建成的。有些事,急不得。有些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老书记说得对。”
  郑仪也站起身,微微欠身,態度恭敬,但眼神没有丝毫退缩。
  “我们一定牢记您的教诲,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电光火石间,已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较量。
  钱汉忠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向那幅山水画。
  “小郑啊,你看这幅画如何?”
  郑仪跟过去,认真端详。
  画作气势磅礴,高山巍峨,飞瀑流泉,松柏挺立,一派雄浑气象。
  “气势恢宏,笔力雄健,是好画。”
  “嗯。”
  钱汉忠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画上的落款。
  “这是我七十岁生日时,省里的几位老同事合送的。画的是黄山,寓意长寿安康。”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山高路远,云雾繚绕。有时候,看不清前路,就要学会停下来,等云开雾散。贸然前行,很容易……失足坠崖。”
  郑仪心头一凛。
  这已经不是什么隱晦的提醒了,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著恭敬的微笑。
  “钱老真是慧眼如炬。不过……”
  他指了指画作一角。
  “您看这松树,扎根峭壁,迎风而立。正是因为不畏艰险,才能成就这绝处逢生的壮美。”
  钱汉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卢志伟和黄维民的表情也变了,看向郑仪的眼神中多了几分震惊和……忌惮。
  这个年轻人,居然敢当著钱汉忠的面,如此强硬地回击!
  “好,很好。”
  钱汉忠缓缓转身,脸上带著笑,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看来郑秘书长不仅工作能力强,艺术鑑赏也很有见地。”
  “赵庆龙!”
  他突然提高声音。
  “午餐准备好了吗?別让我们的『贵客』饿著。”
  “准备好了!钱老!”
  赵庆龙连忙应声,额头上的冷汗更加明显了。
  “那就请吧。”
  钱汉忠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復了那种居高临下的“主人”姿態。
  “我这把老骨头,也陪你们年轻人吃顿饭。”
  午餐在小楼隔壁的餐厅进行。
  菜色精致,气氛却异常沉闷。
  钱汉忠不再谈工作,转而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和养生心得。
  卢志伟和黄维民配合著捧场,时不时发出恰到好处的笑声。
  郑仪也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偶尔插一两句无关痛痒的话,仿佛刚才那场无形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但他的心里,已经彻底明晰了几个关键点。
  第一,钱汉忠確实有问题,而且问题不小。
  否则不会对一个年轻的市委秘书长如此警惕,甚至不惜亲自出面施压。
  第二,“春暉”確实是个关键节点。
  钱汉忠在这里享受著远超正常退休干部標准的待遇,而这些“特殊照顾”的资金来源,很可能与四海集团有不正当关联。
  第三,钱汉忠的影响力依然巨大。
  不仅有卢志伟、黄维民这样的在职高徒隨时听候调遣,背后可能还有更高级別的保护伞。
  最重要的是,他们已经警觉了。
  午餐过后,窗外的阳光正盛。
  钱汉忠擦了擦嘴角,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年纪大了,饭后得走动走动。”
  他看向郑仪,目光中带著不容拒绝的强势。
  “小郑啊,陪我老头子散散步?”
  郑仪心知肚明这绝非简单的散步,却也只能起身微笑:
  “是我的荣幸。”
  卢志伟和黄维民也立刻起身,一左一右站在钱汉忠身旁。
  赵庆龙本想跟上,却被钱汉忠一个眼神制止,只得訕訕留在原地。
  四人走出餐厅,来到“春暉”精心设计的后园。
  这里曲径通幽,假山叠石,古树参天,处处透著一种低调的奢华。
  深秋的银杏叶铺了满地金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钱汉忠走在最前面,步履稳健,丝毫不显老態。
  卢志伟和黄维民紧隨其后,將郑仪隱隱隔在稍后的位置。
  “小郑啊,”
  钱汉忠忽然开口,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你在省里待过,应该读过不少书吧?”
  “不敢说多,略知一二。”
  郑仪谨慎回答。
  “《资治通鑑》读过吗?”
  钱汉忠忽然问。
  “读过一些。”
  “嗯。”
  钱汉忠点点头,脚步不停。
  “司马光写这本书,开篇就讲『天子之职莫大於礼,礼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什么意思啊?”
  他侧过头,鹰隼般的目光斜睨著郑仪。
  “是强调名分、秩序的重要性。”
  郑仪平静回答。
  “不错!”
  钱汉忠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也更加严肃了一些。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一个地方,一个单位,最重要的是什么?是规矩!是秩序!是长幼尊卑,上下有序!”
  “有些人啊,年轻气盛,总想著打破常规,搞什么新样。却不知道,破坏了规矩,动摇了根本,是要出大乱子的!”
  这话已经毫不掩饰地指向郑仪近期的所作所为。
  卢志伟立刻接话,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感慨:
  “老师说得太对了!我在省国资委这些年,最深切的体会就是,国企改革,千头万绪,但核心一条不能变——党管干部!必须坚持党的领导,遵循组织程序!绝不能搞什么『破格提拔』,『越级使用』!那会乱套的!”
  黄维民也温和地补充,看似中立,实则绵里藏针:
  “郑秘书长年轻有为,想法多是好事。但明州情况特殊,老干部们经验丰富,对市情民情了解深刻。多听听老同志的意见,遵循既有的工作惯例和程序,可能更稳妥一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谈笑风生,却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向郑仪笼罩过来。
  他们在用“规矩”、“秩序”、“程序”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告诫他,约束他,甚至威胁他。
  郑仪安静地听著,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微笑,但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针对陈默的任命,更是对他整个施政思路的否定和打压。
  他们希望他回到那条被资本和旧势力裹挟的老路上去。
  “钱老和两位领导的教诲,让我受益匪浅。”
  郑仪终於开口,打断了三人的“围剿”。
  他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迎向钱汉忠。
  “不过,我对司马光这句话,倒是有一点不同的理解。”
  钱汉忠眉头微蹙,卢志伟和黄维民也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哦?说来听听。”
  钱汉忠语气冷淡。
  “司马光强调『礼』和『分』,是为了维护统治秩序,这没错。”
  郑仪缓缓说道,语气不疾不徐。
  “但他写《资治通鑑》的根本目的,却是『鉴前世之兴衰,考当今之得失』。是为了从歷史中汲取经验教训,避免重蹈覆辙。”
  他目光扫过卢志伟和黄维民,最后定格在钱汉忠脸上。
  “明州前些年,规矩不可谓不严,程序不可谓不全。但结果呢?”
  “四海集团坐大,侵吞国资,鱼肉百姓,一些干部同流合污,甚至充当保护伞!”
  “这难道是因为我们破坏了规矩吗?”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某些人,打著『规矩』『程序』的旗號,行利益输送、权力寻租之实!才导致了今天的局面!”
  郑仪的声音也提高一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固守那些已经被事实证明存在漏洞、甚至被某些人利用来谋私的所谓『规矩』!”
  “而是要建立新的、更加公平公正、更有利於明州长远发展和老百姓福祉的规矩!”
  “这个过程中,可能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可能会打破一些既有的平衡。”
  “但这正是『考当今之得失』后,必须做出的改变!”
  “如果因为害怕打破『规矩』,就放任问题存在,甚至纵容腐败蔓延,那才是对歷史、对人民最大的不负责任!”
  一番话,掷地有声!
  直接將钱汉忠三人所谓的“规矩论”批驳得体无完肤!
  你们不是讲歷史吗?
  好!我就用歷史来回击你们!
  明州过去的问题,恰恰证明你们维护的那套“规矩”有问题!
  我们现在要改革的,就是这套有问题的“规矩”!
  钱汉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郑仪竟然敢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当面驳斥他!甚至將他维护的“秩序”与四海集团的腐败直接掛鉤!
  卢志伟和黄维民也惊呆了,张著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园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几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钱汉忠死死盯著郑仪,胸膛微微起伏,那双鹰目中燃烧著压抑的怒火。
  他习惯了被人敬畏,习惯了说一不二,何曾受过一个年轻后辈如此顶撞?!
  “好!好一张利嘴!”
  钱汉忠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冰冷刺骨。
  “看来郑秘书长是铁了心要『改天换地』了!”
  “不敢。”
  郑仪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静,但眼神没有丝毫退让。
  “我只是在做一名党员、一名领导干部该做的事。发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有腐败,就要坚决查处。这既是职责所在,也是民心所向。”
  “好一个职责所在!民心所向!”
  钱汉忠怒极反笑,猛地一甩袖子!
  “看来我们这些老傢伙,是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新思想』了!”
  “志伟!维民!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看郑仪一眼,转身大步朝著小楼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带著滔天的怒意。
  卢志伟和黄维民狠狠瞪了郑仪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郑仪独自站在原地,看著三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