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徐省长想单独见您
  庄严雄浑的《国际歌》旋律在礼堂穹顶下最后迴响。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肃穆的仪式感仿佛还凝固在空气中。
  “开学典礼结束!请各位学员按序离场!”
  主席台上,徐省长已率先起身,在张立峰副部长和陈向华校长的陪同下,步履沉稳地离开。
  学员们也纷纷起身,动作间带著一种仪式结束后的鬆弛,又混杂著被点燃后的热切。
  轻微的交谈声开始响起,像解冻的冰面下细微的流水。
  “徐省长的讲话,真是发人深省啊……”
  “是啊,沉下来,这三个字,分量太重了……”
  “明州那位张市长发言也不错,挺务实。”
  “毕竟是要回去挑大樑的人……”
  低语声钻进郑仪的耳朵。
  他沉默地收拾起桌上那本鲜红的笔记本和钢笔。
  旁边李国涛长长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挺得发僵的脖子,凑近郑仪,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惯常的直爽和试探:
  “郑处,这位张副市长……是回明州顶那个雷的吧?嘖嘖,这担子可不好挑。刚才台上那发言,听著硬气,就是不知道回去真刀真枪干起来,是个什么成色?”
  郑仪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淡淡看了李国涛一眼,没接话。
  成色?是孤勇者还是新代言人?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上工作人员的提醒声打断。
  “请各位学员按照分班名单,十分钟后前往指定教室参加班会!中青一班的学员,请到201会议室!”
  郑仪看了看自己学员证上的分组:中青一班。
  他起身,隨著人流往外走。
  走廊里,学员三三两两散开,各自前往不同教室。
  郑仪注意到,前排那些“核心人物”几乎都走在前头,保持著一种默契的距离感。
  张林走在最前面,身旁是那位省纪委的女主任赵颖,两人似乎在低声交流什么,神情严肃。
  两人並肩而行,却又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像两个各自独立的磁场,彼此试探又互不干扰。
  郑仪放慢脚步,下意识地与他们拉开距离。
  这是一种本能的政治敏感,在党校这种特殊的场合,尤其在开学第一天,过早地形成或捲入某种“小圈子”,绝非明智之举。
  “郑处!”
  郑仪还没走几步,李国涛的大嗓门从后面传来,打破了郑仪的思路。
  “咱俩一个班的吧?走这么快干什么,一块儿!”
  郑仪暗暗嘆了口气。
  这位同屋的能源集团副总显然不懂什么叫“保持距离”。
  他只得点头,和李国涛一起向201会议室走去。
  就在这时,一个穿党校制服的年轻工作人员快步从侧面通道走过来,准確地拦在郑仪面前。
  “请问是省委政研室的郑仪同志吗?”
  年轻人声音很轻,带著公事公办的態度,但又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
  郑仪心头一跳。
  “我是。”
  “请跟我来一下。”
  工作人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什么事?”
  郑仪下意识问了一句。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
  “徐省长想单独见您。”
  这句话声音极轻,但落在郑仪耳中却不啻惊雷。
  他感觉到身旁李国涛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张惯常掛著豪爽笑容的国字脸瞬间凝固,眼睛里闪过震惊、困惑和某种复杂的计算。
  这位能源集团的老总显然没想到,自己隨口喊住的“对铺兄弟”,居然能得省长亲自召见!
  李国涛反应很快,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郑处你先忙!班会那边我帮你记著!”
  郑仪点点头,没多解释,跟著工作人员快步走向侧面的专用通道。
  身后,他能感觉到李国涛灼热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直到拐角。
  通道不长,却很安静,铺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
  工作人员在一扇標著“贵宾休息室”的门前停下,轻轻敲门。
  “进来。”
  里面传来徐省长熟悉的声音。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郑仪进去,自己则轻轻关上门,留在了外面。
  徐志鸿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脱下的夹克掛在衣帽架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捧著一杯茶,热气裊裊上升,氤氳著他平静的面容。
  没有隨行秘书,没有其他领导,就只有省长一个人。
  “徐省长好!”
  郑仪立刻站直身体,声音恭敬而清晰。
  徐志鸿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
  郑仪谨慎地坐下,只坐了半个身子,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茶自己倒。”
  徐志鸿指了指茶几上的茶壶和空杯子。
  “谢谢省长,我不渴。”
  郑仪礼貌地推辞。
  “怎么,怕我给你下毒?”
  徐志鸿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罕见的、带著调侃意味的表情。
  这突如其来的玩笑让郑仪有些措手不及,紧绷的神经却因此鬆弛了几分。
  “不是,省长……”
  “那就倒上。”
  徐志鸿的语气恢復了惯常的平静。
  “喝杯茶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郑仪不再推辞,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
  茶汤澄澈,香气清冽,是上好的龙井。
  “两个月没见了。”
  徐志鸿的目光落在郑仪脸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从泽川回来后,在政研室还適应吗?”
  “適应的,省长。”
  郑仪双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温度透过瓷壁传递到指尖。
  “陈主任和其他同事都很关照我,工作上也在努力適应新的岗位要求。”
  “嗯。”
  徐志鸿微微頷首,“上次在泽川,你的表现很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份关於『发展代价』的观察和思考,很有见地。罗老回来跟我详细谈了,他说你有双锐利的眼睛,能看到表象之下的东西。”
  郑仪心头一热。
  罗教授的认可,省长的肯定,都是对他那段“冒险”最大的安慰。
  “谢谢省长和罗老的肯定。我只是做了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
  徐志鸿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变得深邃。
  “很多人连分內的事都做不好,或者不愿做。你能看到问题,还敢说出来,这已经很难得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秦月快生了?”
  话题突然一转,让郑仪有些意外。
  “是的,省长。预產期在明年一月。”
  提到妻子,郑仪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嗯。”
  徐志鸿点点头,“这个时候来党校学习,家里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岳母会搬过来照顾她。”
  “那就好。”
  徐志鸿的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人情味。
  “家庭很重要。尤其是你们这个阶段,事业家庭都要兼顾,不容易。”
  他放下茶杯,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郑仪,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郑仪心跳加速,但面上保持著镇定。
  “请省长指示。”
  “指示谈不上。”
  徐志鸿微微摇头,“就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郑仪。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党校这三个月,对你很重要。”
  徐志鸿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不仅是学习知识,更是拓展视野,建立人脉。但我希望你不要把这里当成一个『经营关係』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你的优势是什么?是敏锐的观察力,是敢於说真话的勇气,是能从复杂的现象中抓住本质的能力。”
  “这些都是难得的品质,但也是容易让人栽跟头的品质。”
  郑仪屏住呼吸,省长的话像一把钥匙,正在打开某扇他隱约感知却从未真正看清的门。
  “泽川的事,你看得很透。”
  徐志鸿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种郑仪从未听过的、近乎推心置腹的语气。
  “李天为的手段,杜维明的下场,杜老的退场……你看懂了,但看懂还不够。”
  “你要学会在看懂的同时,不被这些『手段』和『规则』同化,不把它们当成唯一的真理。”
  徐志鸿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而是俯视著郑仪,眼神中有种罕见的郑重:
  “记住,政治的最高境界不是玩弄权术,而是在错综复杂的局势中,始终保持清醒的判断和坚定的方向感。”
  “权术可以解决一时的问题,但只有正確的方向和坚定的信念,才能走得更远。”
  郑仪感觉心臟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省长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击著他的灵魂。
  “这三个月,我希望你能静下心来,好好思考一个问题。”
  徐志鸿的声音放得更轻,却更加掷地有声:
  “当有一天,你站到更高的位置,面对更复杂的局面时,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干部?”
  “是隨波逐流,被规则同化?还是能在规则中坚守本心,做出真正对得起党和人民的选择?”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郑仪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烧得他眼眶发热。
  这个问题的分量太重了,重得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我……”
  “不用现在回答我。”
  徐志鸿摆摆手,脸上又恢復了那种平静如水的表情。
  “带著这个问题去学习,去思考。三个月后,如果你有了答案,可以来办公室找我聊聊。”
  他看了看手錶。
  “班会快开始了,去吧。”
  郑仪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谢谢省长教诲,我一定牢记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