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万相宗·无妄殿
  万相宗的山门,不在任何一个已知的世界。
  它悬浮在“诸天缝隙”之中——那是亿万世界碰撞、挤压、摩擦形成的空间褶皱带,处处都是乱流、裂痕、破碎的法则。寻常修士踏入此地,三息之內就会被混乱的时空撕成碎片,连转世轮迴的机会都没有。
  但此刻,这片死亡禁区里,飘著血。
  不是一滴两滴,是瓢泼大雨般的血雨,从虚空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將整片缝隙染成暗红色。血雨中混杂著残肢断臂、碎裂的法宝、燃烧的符籙,还有……数千具正在消散的尸体。
  那些尸体都穿著万相宗的白衣,胸口绣著“千面”二字。他们死前的表情惊人的一致——不是恐惧,不是痛苦,是一种茫然,仿佛在问:“为什么?”
  为什么连敌人是谁都没看清,就死了?
  为什么宗门引以为傲的“万相大阵”,连一刻钟都没撑住?
  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师尊,到现在都没现身?
  答案,正踏著血雨,走向万相宗的核心。
  陆沉。
  他走得很慢,一步,十丈。
  所过之处,血雨自动分开,仿佛在敬畏。那些还在垂死挣扎的万相宗弟子,只要被他目光扫到,身体就会瞬间“老化”——不是衰老,是时间层面的加速终结,眨眼间从青年变作枯骨,再化作飞灰。
  骨天尊跟在他身后十步,脸色发白。
  他不是没杀过人。修炼到超越境,谁手上没有万千条性命?但像这样……像这样纯粹的、高效的、不带任何情绪的“清除”,他还是第一次见。
  陆沉不是在战斗。
  是在……清扫。
  就像秋风扫落叶,就像洪水冲蚁穴。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戮”这个概念。他只是走过去,然后挡在路上的东西,就消失了。
  “还剩多少?”陆沉忽然开口。
  骨天尊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
  “万相宗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具分身,分散在诸天万界。留在这里的……大约三千。你刚才杀了八百七十三具,还剩两千一百多。不过……”他顿了顿,“千面仙尊的本体,应该不在这里。”
  “我知道。”陆沉点头,“他在等我。”
  他抬头,看向前方。
  血雨深处,出现了一座宫殿。
  宫殿通体漆黑,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流淌著水银般的光泽。宫殿没有门窗,浑然一体,像一颗巨大的黑卵,静静悬浮在虚空裂缝最密集的地方。
  无妄殿。
  万相宗禁地,据说连核心弟子都不得踏入。
  殿外,站著一个人。
  墨言。
  那个在往生井边守“书劫”,在陨星界传话,总是面带微笑的白衣书生。
  只是此刻,他笑不出来了。
  他手中的无字书已经烧掉大半,剩下的几页焦黑捲曲,还在冒著青烟。他身上的白衣染满血污,左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流血,只有灰色的雾气在侵蚀——那是终末之力留下的痕跡。
  “陆道友……”墨言开口,声音嘶哑,“非要赶尽杀绝吗?”
  陆沉停在他面前十丈:“终末之『妄』,交出来。”
  墨言苦笑:“师尊说了,那件东西……不能给你。”
  “为什么?”
  “因为给了你,你就集齐了八件终末之物。”墨言抹了把脸上的血,“还差最后一件『忆』,在终末祭坛深处。到时候你会开启祭坛,召唤终末源头降临……那会打乱师尊的计划。”
  陆沉看著他:“千面仙尊的计划,是篡夺起源之种,成为新纪元的造物主。”
  墨言瞳孔收缩:“你……知道了?”
  “终焉门內,我看到了很多。”陆沉缓缓道,“包括万相宗真正的来歷——你们不是这个纪元的宗门。你们来自上一个纪元,是那个纪元的『倖存者』,躲过了终末清洗,潜伏到这个纪元,等待重启的机会。”
  墨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就更不能让你过去了。”
  他撕下无字书最后一页,咬破舌尖,將血喷在纸上。
  纸页燃烧,化作一道血色门户。
  门內,走出九道身影。
  每一道,都是墨言。
  但气质截然不同:有的杀气冲天,有的慈悲如佛,有的狡诈如狐,有的疯狂如魔……
  “万相宗真传秘法——《九相化身》。”九个墨言齐声开口,“每一具化身,都有我本体七成修为,且掌握不同的『相』:杀相、佛相、狐相、魔相、鬼相、妖相、仙相、神相、无相。”
  “九相合一,可战巔峰。”
  话音落,九道化身同时动了!
  杀相墨言手持血刀,刀光撕裂虚空,带著尸山血海的幻象劈下!
  佛相墨言双手合十,口中诵念真言,每一个字都化作金色梵文,要度化陆沉的神魂!
  狐相墨言身形飘忽,化作万千残影,从四面八方刺出涂毒的匕首!
  魔相墨言周身魔气翻涌,召唤出九幽魔域,要將陆沉拖入永恆折磨!
  鬼相墨言身形消散,化作亿万厉鬼,厉鬼的哭嚎直攻灵魂最深处!
  妖相墨言显化原形——竟是一头九尾妖狐,九尾齐摇,幻术层层叠叠,真假难辨!
  仙相墨言御剑飞行,剑光如银河倒悬,每一剑都蕴含大道法则!
  神相墨言背后浮现神环,神环转动,降下天罚神雷,要替天行道!
  而无相墨言……他站在原地,什么都没做。
  但正因为他什么都没做,反而最危险——他在观察,在计算,在寻找陆沉的破绽。
  九相围攻,威势滔天!
  这片虚空彻底沸腾,空间裂缝被撕得更大,连时间流速都开始混乱!
  骨天尊脸色大变,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那是陆沉的意思:別插手。
  陆沉站在原地,看著九道攻击同时降临。
  然后,他抬起了手。
  只做了一个动作:握拳。
  “终末·归墟。”
  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任何能量波动。
  但九道化身,同时僵住了。
  杀相的血刀停在半空,刀身上的尸山血海幻象开始“褪色”。
  佛相的梵文一个个破碎,金光黯淡。
  狐相的残影一个个消散,露出真身。
  魔相的魔域开始崩塌,九幽哀嚎变成绝望的呜咽。
  鬼相的厉鬼一只只化作青烟。
  妖相的九尾寸寸断裂。
  仙相的银河剑光黯淡熄灭。
  神相的神环崩碎,天罚神雷无声消散。
  而无相墨言……他眼中闪过一抹明悟,然后苦笑:“原来如此……”
  他的身体,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化作飞灰。
  “你不是在攻击我们。”无相墨言在彻底消散前,轻声道,“你是在……终结『攻击』这个概念本身。”
  “所以,任何形式的攻击,对你都无效。”
  “因为终末,先於一切存在而存在。”
  话音落,他彻底消失。
  九相化身,全灭。
  墨言本体喷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
  他手中的无字书彻底烧光,连灰烬都没剩下。
  “现在,”陆沉走到他面前,“终末之『妄』,在哪?”
  墨言惨笑,指向无妄殿:“在里面。但师尊……不会让你拿到的。”
  “他在里面?”
  “不。”墨言摇头,“他在……上面。”
  他指了指头顶。
  陆沉抬头。
  虚空之上,亿万裂缝交织的地方,隱约可见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盘膝而坐,周身环绕著三千个光点——每一个光点,都代表一具分身。三千分身,三千大道,此刻全部匯聚於一身。
  千面仙尊的本体。
  他终於……现身了。
  “陆沉。”千面仙尊开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虚空都在替他说话,“你比我想像的……走得更远。”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但还不够。”千面仙尊缓缓起身,“你以为融合了终末源头,就是终末之主了?不,那只是开始。真正的终末,需要完成它的使命——终结这个纪元,开启新的轮迴。”
  “而那个使命,不需要感情,不需要记忆,甚至不需要『自我』。”
  他抬手,掌心浮现一团灰色的雾气——那雾气的形態,和陆沉体內的终末之力一模一样,但更古老,更……冰冷。
  “所以,让我帮你一把。”
  “帮你……彻底成为终末。”
  话音落,那团灰色雾气,化作一柄剑。
  一柄完全由“遗忘”凝聚而成的剑。
  终末之妄——终末九物中最诡异的一件,它不伤人肉身,不毁人神魂,只斩记忆、斩情感、斩“自我”。
  被此剑斩中者,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爱恨情仇,忘记一切牵绊,最终变成一具完美的、纯粹的终末容器。
  千面仙尊要做的,不是杀陆沉。
  是……“净化”他。
  “这一剑,我准备了十万年。”千面仙尊举剑,剑尖指向陆沉,“从上一个纪元终结时开始准备,等了这个机会十万年。”
  “现在,该结束了。”
  剑,斩下。
  没有剑光,没有剑气,甚至没有“斩”这个过程。
  陆沉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消失了。
  不是从外界消失,是从他“內部”消失。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多少人?
  不记得了。
  他抬头,看向骨天尊。
  这个人……是谁?
  想不起来。
  他皱眉,努力回忆。
  母亲的脸……模糊了。
  父亲的声音……淡去了。
  终末之翼哭泣的样子……想不起来了。
  甚至……他自己是谁?
  陆……沉?
  那是谁?
  记忆在飞速流逝,像掌心的沙,越想抓住,流失得越快。
  “就是这样。”千面仙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忘了吧。忘了那些无谓的挣扎,忘了那些可笑的情感,忘了你曾经是个人……”
  “成为终末。”
  “成为工具。”
  “成为我开启新纪元的……钥匙。”
  陆沉眼神开始涣散。
  他感到自己在“融化”——不是肉身,是存在层面的融化。他的意识、记忆、情感,都在融化,匯入一片纯粹的灰色海洋。
  那片海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痛苦,没有快乐。
  只有永恆的死寂。
  那就是终末的终极形態。
  千面仙尊看著陆沉渐渐空洞的眼神,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快了。
  再有一刻钟,陆沉就会彻底失去自我,变成完美的终末容器。
  到时候,他就可以用万相宗的秘法,將陆沉炼成“终末道身”,然后带著这具道身前往终末祭坛,开启起源之门,篡夺起源之种……
  新纪元,將成为他的私人花园。
  他將成为真正的……造物主。
  但就在这时——
  陆沉眼中,那即將彻底熄灭的灰色,突然跳动了一下。
  像火星,在灰烬中闪烁。
  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
  千面仙尊脸色微变:“不可能!终末之妄应该已经斩断了你所有记忆!”
  陆沉缓缓抬头。
  眼中灰色重新凝聚,但这一次,那灰色里……多了一点別的东西。
  不是记忆,不是情感。
  是一种更本质的……执念。
  “你错了。”陆沉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终末之妄斩的,是『陆沉』的记忆。”
  “但我是谁?”
  他踏前一步。
  “我是葬魂渊爬出来的怪物。”
  踏前第二步。
  “我是吞噬万千世界的饿鬼。”
  踏前第三步。
  “我是终结一切的终末。”
  踏前第四步。
  “我……不需要记忆。”
  踏前第五步。
  “因为记忆,是弱者的锚。”
  踏前第六步。
  “而我……”
  他停下,站在千面仙尊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只需要飢饿。”
  话音落,他张嘴。
  不是说话,是……吞噬。
  对著千面仙尊,对著那柄终末之妄,对著这片虚空,对著一切存在——
  吞噬!
  终焉门在他身后轰然洞开!
  这一次,门开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门后不是三百六十五个终末世界。
  是……一整个纪元坟场!
  无数终结的时代,无数崩碎的世界,无数哀嚎的生灵……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终结,此刻全部化作养料,涌入陆沉体內!
  他的气息,再次暴涨!
  超越境巔峰的瓶颈,开始鬆动!
  他要……强行衝击天道境!
  “你疯了?!”千面仙尊终於色变,“在这个地方衝击天道境,你会引来『纪元劫』!到时候整个诸天缝隙都会崩毁,连你我都会……”
  话没说完。
  因为陆沉已经抓住了那柄终末之妄。
  徒手抓住。
  剑身割破他的手掌,灰色的血液流淌出来,但那血液没有滴落,而是逆流而上,沿著剑身蔓延,瞬间將整柄剑染成灰色!
  终末之妄,在被他……同化!
  “不可能!这是上一个纪元的遗物,你怎么可能……”千面仙尊想抽回剑,却发现剑像是焊在了陆沉手里,纹丝不动。
  “上一个纪元?”陆沉看著他,眼中灰色旋转,“那也是终末终结的纪元。”
  “所以,它认识我。”
  “因为终结一切的我……在每个纪元,都存在。”
  他猛地发力!
  终末之妄,断了。
  不是碎裂,是被终结了“剑”这个概念本身。
  剑化作一团纯粹的灰色雾气,被陆沉吸入体內。
  第八件终末之物,到手。
  而千面仙尊,因为本命法宝被毁,受到反噬,喷出一口鲜血,倒退千丈!
  他死死盯著陆沉,眼中终於露出了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吞噬。
  终焉门越开越大,纪元坟场的虚影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坟场深处,那些尚未完全消散的纪元残骸,正在被强行抽离,匯入陆沉体內!
  这片虚空,开始崩解。
  不是空间裂缝那种崩解,是存在层面的崩解——虚空本身在“消失”,露出下面更深层的、连时间和空间都不存在的绝对虚无。
  纪元劫,要来了。
  那是只有衝击天道境时才会引发的天劫,但不是雷霆,不是火焰,是更可怕的——整个纪元的“排斥”。
  因为天道境,已经超脱了单个纪元的束缚,可以在多个纪元间自由穿梭。这对於当前纪元来说,是“异物”,必须清除。
  所以,纪元劫会调动整个纪元的力量,抹杀衝击者。
  古往今来,衝击天道境者九成九死在了纪元劫下。
  剩下那零点一成,也大都重伤垂死,只能遁入深空,苟延残喘。
  陆沉现在做的,是自杀。
  但千面仙尊看出来了——陆沉不是想衝击天道境。
  他是想……用纪元劫,毁了这里!
  毁了无妄殿,毁了万相宗总部,毁了千面仙尊十万年的布置!
  “你这个疯子!”千面仙尊怒吼,三千分身同时燃烧,化作一道通天光柱,想要强行关闭终焉门。
  但晚了。
  虚空深处,传来一声……嘆息。
  不是人的嘆息,是“世界”的嘆息。
  仿佛整个纪元,都在为即將到来的劫难而哀伤。
  然后,第一道“劫”降临了。
  不是光,不是雷,是……顏色。
  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应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顏色,从虚空的每一个角落涌出,將一切都染成那种诡异的色调。
  被那种顏色沾染到的东西,开始“异化”。
  星辰碎片长出了眼睛和嘴,发出刺耳的尖叫。
  血雨凝固成扭曲的雕塑,雕塑的眼睛在转动。
  连虚空裂缝,都开始“生长”,像藤蔓一样蔓延,所过之处,一切存在都被切割、重组,变成无法理解的怪物。
  这是“概念污染”——纪元劫的第一阶段,扭曲一切认知,让衝击者失去对“真实”的判断。
  千面仙尊的三千分身,在接触到那种顏色的瞬间,开始互相攻击、吞噬、融合……最终变成一坨巨大、丑陋、不断蠕动的肉团。
  肉团表面浮现出三千张脸,每一张都在哀嚎,但哀嚎声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旋律,仿佛在歌颂什么。
  骨天尊早有准备,已经退到了安全距离,用秘法护住自身,但还是被那种顏色沾染了一丝,左臂开始异化——皮肤下长出细密的鳞片,鳞片上浮现出扭曲的文字。
  他咬牙,直接斩断左臂!
  断臂落地,瞬间扭曲成一只有著人脸的蜘蛛,尖叫著爬走了。
  而陆沉……
  他站在顏色污染的中央,周身终末之力自行流转,將靠近的污染全部“终结”。
  但终结的速度,赶不上污染蔓延的速度。
  他的皮肤开始浮现那种诡异的顏色,眼睛开始出现重影,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低语……
  但他没有停下吞噬。
  反而加快了速度。
  因为他感觉到,纪元劫的降临,让这片虚空的“存在”变得脆弱,更容易被终结、被吞噬。
  终焉门后,纪元坟场的虚影越来越真实,甚至能闻到那些死寂世界的腐朽气息。
  第二道劫,来了。
  这次是……声音。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真理之音”。
  每一个音节,都蕴含著一道天地至理,但那些至理是混乱的、矛盾的、无法理解的。
  声音所过之处,一切都在“解构”。
  星辰碎片解构成最基本的粒子,粒子再解构成更基础的存在,一直解构到……什么都没有。
  血雨解构成水分子,水分子解构成氢氧原子,原子再解构成……
  连虚空本身,都在解构!
  这片区域,正在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千面仙尊化身的那个肉团,在真理之音中疯狂挣扎,但无济於事——它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融化,然后融化的液体继续解构,最终只剩下一团模糊的、介於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概念。
  他还活著,但已经不是“千面仙尊”了。
  他变成了某种……东西。
  而陆沉,他的身体也开始解构。
  从脚开始,皮肉骨骼一层层剥落、分解,露出下面灰色的、流动的、仿佛纯粹能量构成的“本体”。
  那是终末之力的具现化。
  也是他真正的……形態。
  “原来如此……”陆沉在解构中喃喃,“我不是人,从来都不是。”
  “我是终末的意志,披著人皮的怪物。”
  “所以,人形……不要也罢。”
  他主动放弃了抵抗。
  任由真理之音將他的“人形”彻底解构。
  当最后一块皮肤、最后一根骨骼、最后一滴血液都消失时,原地只剩一团纯粹的灰色火焰。
  火焰中央,隱约可见一张脸——陆沉的脸,但没有任何表情,像面具。
  这才是他的真身。
  终末之火。
  第三道劫,也是最后一道劫,降临了。
  这次不是攻击,是……问题。
  一个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问题:
  “你为何存在?”
  很简单的问题。
  但对终末来说,最难回答。
  因为终末的存在,本就是为了终结一切,包括终结自己。
  那么,终结之后呢?
  如果一切都会终结,那终结本身,又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是天道对终末的终极拷问。
  也是无数终末之子,最终陨落的原因——他们找不到答案,在自我怀疑中崩溃,被终末之力反噬,彻底消散。
  现在,轮到陆沉了。
  火焰在虚空中静静燃烧。
  那张面具般的脸,缓缓睁开眼。
  眼中,是永恆的灰。
  然后,火焰中传出声音:
  “我存在,是因为飢饿。”
  “我吞噬,是因为空虚。”
  “我终结,是因为……一切终將终结。”
  “没有意义,不需要意义。”
  “就像火焰燃烧,不需要理由。”
  “就像星辰坠落,不需要解释。”
  “我,就是终末。”
  “仅此而已。”
  话音落,第三道劫……散了。
  不是被击破,是它认可了这个答案。
  纪元劫,过了。
  虽然只是最初步的、在诸天缝隙这种“非完整世界”里引发的削弱版纪元劫,但陆沉確实扛过去了。
  现在,他是半步天道境。
  距离真正的天道境,只差最后一步——在完整的世界里,引发完整的纪元劫,並扛过去。
  但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虚空开始恢復。
  顏色污染褪去,真理之音消散,解构的一切开始重组——虽然重组后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千面仙尊化身的那个肉团,重组成了一个……难以形容的存在:有三千只手,三千只眼,三千张嘴,每一张嘴都在说著不同的语言,每一只手都在结著不同的法印,每一只眼都在看著不同的方向。
  他疯了。
  或者说,他“进化”成了一个更高级、但也更混乱的生命形態。
  万相宗的“相”,在他身上达到了极致——但也失控了。
  “嗬……嗬……”他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三千只手同时抓向陆沉,三千张嘴同时嘶吼,三千只眼同时流泪。
  他在哭。
  也在笑。
  陆沉看著这个曾经的敌人,现在的……怪物,沉默片刻。
  然后,抬手。
  终末之火蔓延,將那个怪物包裹。
  不是吞噬,是……终结。
  终结他的痛苦,终结他的混乱,终结他十万年的执念。
  火焰中,怪物的三千只手、三千只眼、三千张嘴,同时静止。
  然后,一点点化作飞灰。
  在彻底消散前,怪物最后的三千只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清明。
  那是千面仙尊,最后的神智。
  他看著陆沉,三千张嘴同时说出一句话:
  “谢谢。”
  然后,彻底消散。
  从此,世间再无千面仙尊。
  只有一片飞灰,飘散在正在重组的虚空中。
  陆沉默默收回火焰。
  转身,走向无妄殿。
  殿门,在他面前自动打开。
  殿內没有宝物,没有秘籍,只有……一面镜子。
  镜子是灰色的,镜面如水,倒映著……终末祭坛。
  那是终末九物集齐后,会自动开启的地方。
  也是陆沉,最后的归宿。
  他走到镜前,伸手触碰。
  镜面泛起涟漪。
  涟漪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终末之子,你集齐了八件终末之物。”
  “还差最后一件『忆』,在终末祭坛深处。”
  “去那里,完成你的使命吧。”
  声音消散。
  镜面恢復平静。
  但镜中倒映的祭坛虚影,更加清晰了。
  陆沉看著祭坛,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无妄殿。
  骨天尊还等在外面,断臂已经止血,脸色苍白。
  “结束了?”他问。
  陆沉点头:“万相宗,没了。”
  骨天尊看著正在重组、但已经面目全非的虚空,嘆息:“接下来去哪?”
  “终末祭坛。”
  “现在?”
  “现在。”
  陆沉撕开空间,一步踏入。
  骨天尊看著他的背影,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跟了上去。
  两人消失在虚空中。
  而在他们离开后,那面镜子,突然……碎了。
  不是崩碎,是融化。
  融化成一滩灰色的液体。
  液体流淌,在地上形成一个图案——
  一个圆,圆中套著九个小点,九点连线,形成一个复杂的阵图。
  那是终末祭坛的……传送阵。
  但需要九件终末之物作为钥匙,才能激活。
  而现在,只差最后一件了。
  ---
  天魔皇族,血海深处。
  女童从昏迷中醒来。
  她躺在血海中央的一座白骨王座上,周围跪著七十二个形態各异的天魔——那是她的“翼”,曾经分离出去的力量,如今已经独立成七十二尊天魔將。
  “公主殿下。”为首的魔王低头,“您终於甦醒了。”
  女童——不,现在应该叫七十二公主——缓缓坐起。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白皙,纤细,看起来只有十岁。
  但她能感觉到,体內奔涌的力量……远超超越境中期。
  那是纯粹的天魔皇族血脉,被压制多年后,彻底觉醒的威能。
  而且,她脑中多了一些记忆。
  不是她的记忆,是……终末之翼的记忆。
  那个跟著陆沉,吞噬无数强者,最终却被他拋弃的可怜虫的记忆。
  “父亲……”她喃喃。
  然后,笑了。
  笑容冰冷,眼中红光闪烁。
  “传令。”
  七十二魔王同时抬头。
  “召集所有天魔。”
  “三个月后,出征。”
  “目標——”
  她看向虚空深处,那里隱约可见一座灰色祭坛的虚影。
  “终末祭坛。”
  “我要去……拿回属於我的东西。”
  “以及……问问那个男人——”
  “为什么要拋弃我。”
  血海沸腾。
  亿万天魔齐声嘶吼,响应公主的召唤。
  一个新的势力,加入了这场终末的棋局。
  而棋局的终点,已经近在眼前。
  终末祭坛,即將开启。
  纪元更替,就在眼前。
  而陆沉,正走在通往祭坛的路上。
  一步,一个世界。
  一步,一段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