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罗马糖(5.7K)
  第222章 罗马糖(5.7k)
  明天与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正如一个时辰之前,还仅仅是个流浪骑士,只配跟那些徵召兵们抢一锅“猪食”的伯恩哈德,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名穿著鲜亮盔甲,坐在饭桌上,大口撕扯著烤猪腿的骑兵老爷。
  而舍费尔也有幸当上了伯恩哈德的侍从,有资格领取一套步行军士的行头,同伯恩哈德一同踏上战场。
  在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侍从跟骑士们是涇渭分明的,许多时候,骑士老爷们在前面打生打死,侍从们只会抱著老爷们换用的兵器,牵著换乘的坐骑,躲在安全的后方摇旗吶喊。
  圣殿骑士团的操典中,甚至明確规定了侍从不得轻易踏足战场。
  但现在可没那么好的时候了。
  他既然得到了步行军士的装备,就要在战时,跟其余骑士老爷们的侍从们聚集在一起,既要为前线骑士们提供补给,又要在关键时刻,拿起武器组成步兵阵线。
  危险程度不会比当一名骑兵老爷差多少。
  “你既然是一名骑士,只要好好锻炼骑术,迟早也能像我一样。”
  舍费尔闷闷地应了声,可我只是个冒牌货。
  他原本对於自己的冒充行为心安理得,唯一的一点后悔无非也是因为这个骑士身份根本没带给自己多少好处,而不是这有损於荣誉。
  他个平民有什么荣誉可言呢?
  但在伯恩哈德这种人面前,他又如何能坦然接受自己的卑劣呢?
  吃过可能是有生以来,最丰盛的一顿菜餚后,舍费尔他们被带到了一处全新的营地里。
  在这里,舍费尔看到了许多熟面孔,都是徵召兵和流浪骑士当中的精英—至於舍费尔为什么能记住这么多张面孔,还要得益於他天生有一个好记性。
  比起拿走老师的遗物剑,用漆料在盾牌上涂抹出自己杜撰的盾徽,冒充一名流浪骑士他確实更適合做一名抄写员,或是书记官之类的角色。
  那位不苟言笑的,自称“康拉德”的德意志贵族骑士,领著两名看上去跟他有著近似气质的同伴,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肃静,为你们填饱肚子,可不是让你们站在这儿閒聊的!”
  “利奥大人开恩,授命我霍亨洛厄的康拉德爵士,徵召你们组建一支全新的,只听命於他一人效力的连队;但大战將至,我能教给你们的东西十分有限。”
  “我不知利奥大人是如何看上你们这群蠢货的,但我相信,无能之辈很快就像会被战火淘汰掉,只有最精良的铁胚,才会在锻炉当中蜕变为精钢。”
  “接下来,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不要提出任何质疑和疑问,不懂的可以记下来慢慢想,再愚蠢的人,我相信在生死关头都能变得灵光起来。”
  伯恩哈德压低了声音说道:“舍费尔,你会全部记下来的,对吧?”
  “你这个白痴...”
  舍费尔无奈地捂住了脸,这个棕熊一般的壮汉,就算是刻意压低了嗓门,声音也像是战鼓一样响亮。
  果然,那位康拉德骑士已经停下了讲话,气势汹汹走了过来。
  儘管他仰著头,怒视伯恩哈德的动作有些滑稽,但舍费尔可一点都笑不出来,因为这名骑士身上的气息实在是太强大了一他可能一只手就能把我捏死。
  “你不服?”
  伯恩哈德闷声摇头:“没有,大人。”
  天父在上,他只是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信心。
  “我父亲曾说,我的脑袋比橡木还要笨重,我实在没信心记住您所说的每一个字。”
  “那就儘可能去记!倘若你真的因为漏听了几句话而死在了战场上,只能说那是上帝的旨意。”
  康拉德的语气变缓和了些。
  伯恩哈德哪怕在这些利奥挑选出的“好苗子”当中,也属於最好的那一种,而且他有著不错的道德品质,以及在平民当中极为稀有的荣誉感。
  但好苗子也需时间成长,假如他不能活过这场战爭,一切都是白搭。
  砰—
  康拉德身后的一名骑士,展开了捲起来的战旗一在那上面,一只黑色双头鹰,正振翅欲飞,它的两只爪子上分別抓著一桿枪和一把剑。
  “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利奥大人麾下“黑鹰旗队”的一员了。”
  康拉德大喊道:“记住这个徽记,也牢记住你们的身份。到了战场上,所有人都要追隨这个旗號作战,哪怕摆在你们面前的就是敌人的千军万马!”
  这是一幅缩影。
  隨著两军正式开始对垒,最后的备战已经展开。
  就像两头飢肠轆轆的魔龙,正分別在易北河畔磨礪著自己的爪牙,预备著对敌人的喉咙展开致命的撕咬。
  这场决定布兰登堡归属的战爭,此时已经吸引了几乎整个神圣罗马帝国的目光。
  甚至还包括更西边的勃艮第公国,北方以丹麦王国为首的卡尔马联盟,东边的条顿骑士团和波兰人,以及曾经利奥效命的匈牙利王国。
  区区一个布兰登堡选侯继承战爭,自然不值得这么多势力关注。
  但一个由龙骑士统帅的选侯国,已初步具备了整合周边的弱小邻邦,建立起一个地区强权的可能一就像勃艮第公爵好人腓力一样,在他继位后,接连吞併了那慕尔,埃诺,荷兰,布拉班特,林堡,卢森堡等关键领地,一举將本来仅是次等强国的勃良第,抬高到了能跟英格兰,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相媲美的强权。
  除了这些利益相关的邦国以外,甚至就连位於亚平寧半岛中心位置的罗马城一这座沐浴著教宗光辉的基督徒圣地里,都有人在关注著这场北方的战事。
  这里是罗马城內威尼斯商栈的第三层,一座富丽堂皇的议事厅。
  议事厅內燃著昂贵的萨拉森乳香,银制烛台上插著纯净的蜂蜡蜡烛,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桌上摆著各式各样的珍饈美酒,仅这顿饭便足以使一个三口之家,好吃好喝过上一整年了。
  宴会的主人,是威尼斯人派驻於罗马城的“演说家”维托雷·卡佩洛,当然,也可將这个职位翻译为更加通俗易懂的“公使”。
  宴会的客人,是来自东罗马帝国,摩里亚半岛的专制公,去年已经由教宗陛下亲自加冕为了“君士坦丁堡皇帝”的托马斯·巴列奥略。
  托马斯坐在主位,那位据说曾经担任过威尼斯海军司令的公使大人,便坐在他的右手边,不住地朝他推杯换盏,语气恭维,仿佛他还身处於摩里亚半岛的宝座上。
  托马斯很难理解这样一个名门显贵,居然会对自己这样客气,这使他不禁萌生出了:
  是否可以藉机向对方开口,索要一笔捐赠,或是低息贷款的可能。
  席间,一支宫廷乐队正弹著鲁特琴,演奏著一种全新的乐曲,伴隨著慷慨激昂的曲调,吟游诗人们以一种唱诗班的调子,演奏出了一首动听的诗歌。
  托马斯起初还不甚在意,但没听两句,脸色便大有改变。
  后悔,怀念,嫉妒..
  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他听到了君士坦丁·德拉加塞斯·巴列奥略他兄长的名字。
  待到乐声暂停,陶醉著打著节拍的威尼斯公使,才满脸动容地擦拭著眼角的泪滴:“真是一首动听的诗歌啊,皇帝陛下。”
  “它叫什么名字?”
  “你將如闪电般归来。陛下难道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吗?这可是你们巴列奥略皇室当中,那个颇负盛名的龙骑士利奥”大人亲手所作。”
  托马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啊,我听说过。”
  利奥。
  这个名字他再熟悉不过了。
  儘管他不知道自己的兄长,究竟遗留给了利奥怎样的宝物和神器,才使他这样的病秧子,成长为了一名声名卓著,在比武场和战场上都所向披靡的龙骑士。
  但他仍旧隨著流言的发酵,確认了对方的身份。
  托马斯一度以为,利奥会选择公开他君士坦丁独子的身份,抢走自己头上的皇帝头衔,却不曾想他居然就这么默认了下来,还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典厩长之子”的身份。
  “公使阁下,我听说,最近奥斯曼人跟你们又起了衝突。”
  “是啊,说起来,这事全都要怪这位利奥大人。”
  公使的语气有些尖锐:“他跑到摩里亚境內,去救出了萨尔梅尼科城堡的那些罗马人,这的確是一个值得称道的壮举—但他却不该藉助我们的勒班陀城堡作为撤离点—
  这下,奥斯曼人把这件事全都怪罪到了我们头上,不仅上调了关税,那位异教苏丹还亲自接见了热那亚人的使者。”
  托马斯皱眉道:“奥斯曼人怪罪你们,却又如何能责怪到利奥头上呢?难道您觉得,利奥不该拯救那些困守萨尔梅尼科的基督徒吗?还是说,威尼斯人已经沦为了异教徒的奴僕,要听从异教苏丹的驱使?”
  “陛下慎言!”
  公使脸色微冷。
  威尼斯人实际上要是能够团结起来,作为地中海上当之无愧的霸主,是绝对能使奥斯曼人投鼠忌器的—哪怕奥斯曼人拥有史上最强大的三首魔龙。
  但问题是不能。
  无法团结一致,內耗严重的威尼斯人,为了利益上的爭端,总也无法一致对外,这才导致强大的威尼斯共和国,在面对奥斯曼人时,始终硬气不起来。
  托马斯见状,有些后悔於自己的心直口快,他虽说是名义上的皇帝,但实际上的地位比起这位即使是在罗马城,地位也是举足轻重的“威尼斯公使”还是差得远了。
  更何况,他还有求於威尼斯人。
  不过这位公使很快就缓和了脸色:“不提这些令我们不愉快的事情了,陛下,我为您准备了一道精美的饭后甜点,还请您亲自品尝。”
  说罢,便有侍从们呈递上来一盘如同白色宝石一般的半透明的物体。
  “这是...”
  托马斯面露尷尬之色。
  教宗陛下待他这位流亡皇帝的待遇硬要说的话,其实並不算差,那毕竟是每月二百枚杜卡特的津贴,还有一栋免费的,可供廷臣,奴僕,侍卫们居住的庄园。
  可相对於必须要维持最基本的皇帝体面的托马斯而言,就显得捉襟见肘了。
  因此,他根本就不曾亲眼见到过这种威尼斯人手中的新锐奢侈品。
  “陛下竟不识得吗?”
  公使面露疑惑之色:“这可是你们的罗马糖,难道陛下您对此都一无所知吗?”
  威尼斯人也能製造出类似的冰糖,但產量很少,只能作为最顶尖的奢侈品,销往欧洲那些富裕的王公贵族们的手中。
  但他现在呈递上来,却不是威尼斯糖,而是匈牙利的狮巢城当中出產的,宣称是採用了古罗马人已经失落的技术,製造出来的“罗马糖”。
  不仅是罗马糖,这座目前由特拉比松公主掌控的狮巢城,此前还陆续推出了能跟他们比肩的精美纸张;能跟佛罗伦斯人媲美的玫瑰香皂..
  只有上帝知道这座新兴的城市,还能从罗马的废墟当中淘出多少宝贝!
  “罗马糖?”
  托马斯摇头:“我在君士坦丁堡和摩里亚的时候,从未听说过这种东西。”
  公使见他不似作假,也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而是一边用金属小锤,轻轻敲下糖块上的一角,將其塞入口中,一边解释起了这种“罗马糖”的来歷。
  托马斯也跟著吃下去一小块。
  那甜味不像蜂蜜那样甜腻,也没有麦芽糖的焦苦,是一种极其纯净、清冽的甜,仿佛春日融化的雪水,在舌尖上化开,久久不散,他从未尝过这样的味道。
  “陛下,或许这是科穆寧家族当初从君士坦丁堡中掳掠走的技艺。”
  公使猜测了句,又跟著问道:“说起来,那位龙骑士利奥,作为巴列奥略家族唯一的一个龙骑士,您为何不亲自召他前来,向您覲见呢?”
  托马斯脸色有些尷尬,推脱道:“利奥正忙於北方战事,试图拿下布兰登堡,自然没有余暇来到罗马。”
  “原来如此。”
  威尼斯的贵族们,对这个新出现的“製糖业”上的竞爭对手,起初是不甚在意的。
  因为此时东地中海的主要甘蔗產地,如克里特岛,赛普勒斯岛几平全部为威尼斯人所垄断。
  这个罗马公主的领地上,对於原材料的进口,则要指望拉古萨商人这群二道贩子只需对拉古萨人苛以重税,或是限制他们购买蔗糖原料,就足以挤垮他们的產业了。
  毕竟拉古萨人跟他们威尼斯人之间的关係也绝称不上和睦,拉古萨人一向单方面视威尼斯人为宿敌,为此甚至不惜跟奥斯曼人眉来眼去。
  这是因为,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时,威尼斯人曾唆使十字军洗劫了拉古萨,用来抵扣船费。
  只要那位罗马公主掌握不了甘蔗原產地,就算能通过高昂的成本,精炼出这种昂贵的“罗马糖”,也很难同威尼斯人形成竞爭力。
  可正当威尼斯人在布达堡的使者,准备对这位失去了最大的臂助,虽说自己也是一名龙骑士,但胯下的龙仅仅处於青年时期,威慑力有限的公主下达最后通牒的时候。
  不成想,这位公主殿下竟亲自找上了门。
  她声称,只要威尼斯人胆敢对她採取不正当竞爭,导致她的製糖生意做不下去的话,就会把这门工艺出售给阿拉贡人,热那亚人,甚至是更遥远的葡萄牙人。
  这就使原本胸有成竹的威尼斯人,感到忌惮了。
  此时,威尼斯人虽然几乎垄断了所有东地中海的蔗糖原料產地,但西地中海却不同。
  西西里岛和撒丁岛上的一些甘蔗种植园,都握在阿拉贡人手中。
  而葡萄牙人也在那位刚刚故去不久的“恩里克”王子的带领下,於大西洋上的诸多海岛上,开闢出了许多甘蔗种植园。
  必须要承认,葡萄牙的这个基督世界的边角王国,此时正隨著新航路的开闢,赚得盆满钵满,据说他们不仅在非洲通过跟那些原始人交易,获取了大量的黄金,还得到了一直被萨拉森人所垄断的黑奴原產地。
  要知道,此时的黑奴可比韃靼人在黑海贸易中大肆贩卖的斯拉夫白奴,以及柏柏尔海盗们贩卖的地中海白奴贵重多了。
  公使始终坚信,迟早有一天,威尼斯共和国会和奥斯曼人彻底闹翻,到时,失去了东方商路的贸易,这条大西洋航线才是共和国唯一的出路。
  当然,这只是他个人的想法。
  若是说给旁人,必定会被视作是异想天开。
  总之,面对“欧多齐婭”这位罗马公主的威胁,威尼斯人一时间也没有太好的处理方法,因此便將主意打到了客居罗马城的“托马斯皇帝”头上了。
  “陛下,我得承认,在商业竞爭上,我们同这位欧多齐婭公主发生了一些小摩擦。”
  “而那位欧多齐婭公主素来对那位利奥大人言听计从。您作为巴列奥略皇室的族长那位利奥大人的长辈,何不施加一些影响力,促成我们之间的和解呢?”
  “此外,您手中若是还有什么罗马传承下来的古老技术,也不妨分享给我们,我可以保证,只要生意做成,便將净利润的一半,分配给您,以充当您来日收復故土的军资!”
  公使终於图穷匕见。
  若是利奥还在匈牙利,他们或许还愿意跟他妥协,谋求一条双贏之路。但眼下就剩下一个欧多齐婭公主,威尼斯人又岂会坐视暴利的製糖业里,再多出个竞爭对手呢?
  可他们也不敢玩硬的,女人永远比男人更感性,如果惹急了这位公主,使她哪怕亏本也要將技术卖给阿拉贡人和热那亚人,他们可就要亏大发了。
  托马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
  这不是他能不能办到的事,而是这位公使许下的承诺,根本就没有半点诚意可言。
  什么叫净利润的一半?
  那是扣除成本之后,才叫净利润。
  可生意攥在人家手里,难道不是他说成本是多少,成本便是多少吗?
  更何况,他也委实没信心,去说服利奥为了他的利益同威尼斯人妥协他甚至不敢派人,去验证那个所谓的利奥,究竟是否是自己那据说早已亡故的亲侄子。
  托马斯曾经好奇过,为何利奥没有站出来,宣称自己才是东罗马皇位的首席顺位继承人。
  就凭他龙骑士的身份,教宗陛下肯定会很乐意推翻自己的决策,重新为他加冕的。
  但隨著时间推移,他也已隱隱意识到了问题的关键。
  利奥,此时正在北德意志地区,即將拿下一个神罗选侯的位置。
  而他仍旧寓居於罗马城中,做一个表面上受人恭维,实则根本无足轻重的“皇帝”—
  一他甚至要忍受著一个威尼斯使者的羞辱和讹诈,而不能大发雷霆!
  托马斯强撑起笑脸,说道:“尊敬的公使阁下,我会尽力促成这件事,但可惜的是,因为我的囊中羞涩,財政状况很是糟糕,导致我对罗马流亡者所能施加的影响力十分有限;阁下若是能借给我一笔款子,並且提供一个更为优渥的和解方案,我也好对家族的小辈们张这个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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