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抱团的蚂蚱,还没等到秋后
  大凉开元二年的第一场大雪,把京城的血跡盖住了。
  但盖不住那股子人心惶惶的餿味儿。
  醉仙楼那一刀,不仅捅穿了钱通神的脑袋,也捅了这京城旧官僚群体的马蜂窝。
  天才刚亮。
  吏部尚书严嵩的府邸前,就已经停满了轿子。虽然严嵩早就想闭门谢客,但架不住这帮平日里的门生故吏,一个个跪在雪地里哭丧。
  “阁老!您要给咱们做主啊!”
  一个穿著三品官服的侍郎,跪得膝盖都湿了,两只手死死扒著严府的门槛。
  “那铁头……哦不,铁统领,他这是滥用私刑啊!钱通神虽然有罪,但也该交由三法司会审,哪有当街杀官的道理?”
  “就是啊!这要是开了头,以后咱们这些人,是不是只要有个兵痞看不顺眼,就能隨便砍了?”
  “若是如此,这官……咱们还怎么当?这朝廷……还怎么运转?”
  这帮人很聪明。
  他们不提棉衣的质量,也不提贪污的事儿。他们只谈“程序”,谈“体面”,谈“人人自危”。
  这是要绑架严嵩,去跟皇帝討个说法。
  书房里。
  严嵩听著外面的哭嚎声,手里捧著一盏热茶,却迟迟送不到嘴边。茶水冷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衣。
  “老爷,您看这……”苏文管家小声问道,“是不是出去安抚两句?”
  “安抚?”
  严嵩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这帮蠢货。”
  严嵩站起身,透过窗户缝,看著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像丧家之犬的官员。
  “他们以为这是大乾吗?以为还在玩那种『法不责眾』的把戏?”
  “他们忘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是李牧之。”
  严嵩的眼神变得阴鷙。
  “那个男人,是用刀把这江山砍下来的。他会在乎你们罢工?会在乎没人干活?”
  “去。”
  严嵩指了指大门。
  “告诉他们,老夫病了。病的快死了。谁要是想死,別拉上老夫。”
  “把大门……封死。”
  ……
  辰时。紫禁城,文华殿。
  早朝的钟声响了三遍,但大殿上却显得空荡荡的。
  往日里站得满满当当的文官队伍,今天少了足足一大半。工部、户部、甚至礼部的许多堂官都“告病”了。
  这就是他们的反击——非暴力不合作。
  你想杀人?行,我们躲著。你想干活?自己干去吧。没有我们这些读圣贤书、懂刑名钱穀的老吏,你这国家机器,三天就得瘫痪。
  李牧之坐在黑铁大椅上,看著下面那稀稀拉拉的队伍。
  他的脸很静,静得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江鼎。”
  李牧之开口了。
  “点名。”
  江鼎拿著花名册,站在御阶下。
  “工部侍郎,王有德。”
  “病了。”下面有人小声代答。
  “户部员外郎,赵四。”
  “家里老母病故,丁忧了。”
  “大理寺卿,孙正。”
  “腿摔断了,来不了。”
  江鼎每念一个名字,就在名册上画一个红圈。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这花名册上,已经红成了一片。
  “呵。”
  江鼎合上名册,笑了。
  他转身,面对著李牧之,也面对著下面那仅剩的、正在瑟瑟发抖的几十个官员。
  “陛下。”
  江鼎的声音清朗,在大殿里迴荡。
  “这京城的风水看来不太好啊。怎么咱们一查棉衣案,这满朝文武就都病得起不来床了呢?”
  “既然病了,那就得治。”
  李牧之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冰冷的扶手。
  “怎么治?”
  “得换血。”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了另一份名单。
  那张纸很新,上面的墨跡还没干透。
  “陛下,臣以为,既然这些大人们身娇肉贵,干不了这伺候百姓的苦差事,那就让他们回家养著吧。”
  “他们手里的印把子,咱们收回来。”
  江鼎的目光,扫过大殿门口。
  “宣——大凉理工学院首批结业生,覲见!”
  轰——!
  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那些身穿綾罗绸缎、满口之乎者也的老油条。
  走进来得,是一群年轻人。
  足有三百人。
  他们穿著统一的、剪裁利落的青灰色制服,脚下蹬著厚实的皮靴。他们的脸很年轻,甚至有些稚嫩,有的脸上还带著高原红,有的手上还沾著墨水和油污。
  在他们中间,甚至还夹杂著十几个……坐著轮椅、或者拄著拐杖的伤残军人。
  这些伤兵,虽然残了,但他们这半年在张载的学堂里,学会了识字,学会了算帐,更学会了什么叫“大凉律”。
  “草民……参见陛下!”
  三百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虽然不够圆润,却透著一股子朝气和刚硬。
  那些还站在殿上的旧臣们看傻了。
  让这帮毛头小子和残废来当官?这……这不是乱套了吗?
  “陛下!万万不可啊!”
  一个御史终於忍不住跳了出来。
  “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些人毫无资歷,不懂礼仪,甚至还有残疾……岂能登堂入室?这让天下读书人如何心服?”
  “心服?”
  江鼎走到那个御史面前,从他手里拿过笏板,隨手扔在地上。
  “你们所谓的资歷,就是贪两笔银子,再写两篇酸文?”
  “你们所谓的礼仪,就是看著前线士兵冻死,还在酒楼里喝花酒?”
  江鼎指著那群年轻人。
  “他们是不懂官场的弯弯绕。”
  “但他们懂算术,懂水利,懂怎么修路,怎么种地。”
  “最重要的是……”
  江鼎从一个坐轮椅的伤兵怀里,拿出一本被翻烂了的《大凉律》。
  “他们懂这个。”
  “他们知道,这一笔一划写的不是字,是人命。”
  江鼎转身,面向李牧之,拱手道:
  “陛下,臣请旨。”
  “將这三百名学员,即刻派往六部,接管所有空缺职位。”
  “那些『病』了的大人们,就让他们在家里……好好养病,养到死为止。”
  李牧之站起身。
  他看著那一群眼神热切的年轻人,那是大凉的未来。
  “准。”
  李牧之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扫帚,把这朝堂上积攒了几百年的灰尘,扫得乾乾净净。
  ……
  当天下午。
  京城的各大衙门,发生了一场静悄悄的“政变”。
  那些还在家里等著皇帝派人来“三顾茅庐”、等著涨价的旧官僚们,等来的却是——上缴官印的通知书。
  工部。
  一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年轻后生,带著几个老练的狱卒,走进了营造司。
  “王侍郎,您病了,陛下体恤,让您回家抱孙子。”
  年轻人不卑不亢地收走了桌上的大印,然后拿出算盘,当著那个目瞪口呆的王侍郎的面,开始清算帐目。
  “这这笔西山石料款,怎么多了三成?这笔人工费,怎么没发下去?”
  “来人,请王大人去监察卫喝茶,解释一下。”
  ……
  这一天。
  京城的官场,换了天。
  没有流太多的血,因为不屑。
  大凉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效率替代”,告诉了那些旧时代的遗老:
  这大凉离了你们,转得更快。
  而那些曾经被视为累赘的伤残老兵,那些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年轻学生。
  终於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冬天。
  接过了这个帝国的权杖。
  夜深了。
  江鼎和李牧之站在城楼上。
  看著下面那万家灯火,江鼎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老李。”
  “內部的钉子,拔得差不多了。”
  “现在,咱们的拳头,终於可以捏紧了。”
  李牧之按著刀柄,目光投向了遥远的南方和西方。
  那里,曾剃头的“焦土政策”还在继续;那里,赵无忌的残党还在山里装神弄鬼。
  “捏紧了,就好打人了。”
  李牧之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
  “这个冬天太冷。”
  “该出去……热热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