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一地白灰,盖不住人心黑
  河间府外,十里舖。
  原本热闹的茶马古道,现在成了一条死线。
  地上撒著厚厚的一层生石灰,像是一道惨白的伤疤,横亘在大地之上。风一吹,白灰扬起,呛得人睁不开眼,也掩盖不住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大凉防疫大营。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帐篷里传出来。
  毒医老黄,手里端著一盆黑血,从重症隔离区走出来。
  “老黄,咋样?”
  铁头迎上去,他虽是大统领,但这会儿也乖乖戴著面具,瓮声瓮气地问。
  “悬。”
  老黄把黑血倒进石灰坑里,“滋滋”冒起一阵白烟。
  “这不是普通的瘟病。赵无忌那个疯子,在尸体里加了烂蘑菇汁和死蛇毒,这玩意儿不仅传染,还让人发狂。”
  老黄摘下手套,扔进火盆烧了。
  “里面的几十个兄弟,已经开始咬人了。铁头,你得做准备了。”
  “啥准备?”铁头愣了一下。
  “要是他们衝出来……”老黄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就得把他们当成活死人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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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头的心里咯噔一下。那可都是他的兵啊,有的还是跟他从北凉一路杀过来的老弟兄。
  ……
  石灰线外,那一千多名“毒人”还没死绝。
  他们蜷缩在荒野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还有人在啃食地上的草根。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也不敢回去。
  但赵无忌並没有放过他们。
  太行山的山口,突然传来了一阵诡异的號角声。
  “呜——呜——”
  紧接著,一队骑兵出现在山坡上。他们全身包裹在油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著弓箭。
  “赵大帅有令!”
  为首的骑兵大喊。
  “前面的乡亲们!別怪我们心狠!你们若是冲不过那道白线,进不了河间府,那你们的家人……可就在山里替你们受罪了!”
  “衝过去!把病传给北凉人!大帅就给你们解药!给你们家人发粮!”
  这是把人往死里逼。
  用家人的命,逼著这些已经半死不活的“毒人”,变成人肉炸弹。
  “啊——!为了孩子!冲啊!”
  一个满脸脓疮的汉子,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从地上爬起来,发疯一样向著石灰线衝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几百个“毒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带著必死的决心,捲起漫天的白灰,扑向了大凉的防线。
  “统领!哪怕是韃子骑兵俺也不怕!可这些……这些是咱们若是百姓啊!”
  防线后的北凉士兵,手里的枪都在抖。
  他们受的的教育是保家卫国,不是屠杀百姓。
  铁头站在望楼上,看著这一幕,牙齿都要咬碎了。
  “赵无忌……我草你祖宗!”
  铁头一拳砸在栏杆上。
  但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仁慈。仁慈就是对身后几十万河间府百姓的残忍。
  “喷火队!”
  铁头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上前!”
  “哐当、哐当。”
  五十具沉重的“猛火油柜”,被推到了阵前。
  每个油柜后面,站著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一个负责拉风箱加压,一个负责控制喷管。
  “预备——”
  “毒人”们衝进了五十步。
  那些扭曲的脸,那些流淌著黄水的疮口,清晰可见。
  “我不开枪!我不开!”一个小兵扔下火枪,蹲在地上大哭。他看见了人群里有一个是他同村的二舅。
  “废物!”
  铁头跳下望楼,一把推开那个喷射手,亲自握住了那根冰冷的铜管。
  他的手也在抖,但他的心硬得像铁。
  “兄弟们,对不住了。”
  铁头看著那些衝过来的人,眼角滑过一滴泪。
  “下辈子,投个好胎。”
  “放!!!”
  “呼——!!!”
  五十条火龙,同时喷涌而出。
  猛火油经过加压,喷射出几十丈远,在空中化作一片火海,瞬间吞没了那几百號人。
  悽厉的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火焰的呼啸声淹没了。
  这不是普通的火。
  这是粘稠的、附著力极强的油火。沾上一点,就能烧穿皮肉,烧到骨头。
  空气中,那股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
  火,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石灰线外,变成了一片焦黑的死地。
  没有尸体,只有一堆堆黑色的灰烬,和空气中飘荡的冤魂。
  铁头瘫坐在地上,那具猛火油柜的铜管还烫得嚇人。他大口喘著粗气,却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
  “这仗……打得真他娘的憋屈。”
  铁头抹了一把脸,全是黑灰。
  “不憋屈。”
  老黄走过来,递给他一壶烈酒。
  “你看。”
  老黄指著远处那座依然青翠的太行山。
  “赵无忌这招虽然阴,但也暴露了他的位置。”
  “他既然能控制这些人衝锋,说明他的指挥所离这儿不远。而且……”
  老黄蹲下身,捡起一块没烧尽的布片,那是从大晋骑兵身上掉下来的。
  “这布是湿的。带著一股子硫磺味。”
  “硫磺?”铁头一愣。
  “对。这山里有温泉。”
  老黄的眼睛眯了起来,那是老猎人发现狐狸窝的光芒。
  “赵无忌的大营,肯定藏在一个有地热、有水源的山谷里。只有那种地方,才能在冬天养活这么多兵,还能熬製这该死的毒药。”
  “找到这个水源。”
  老黄把酒倒在地上,祭奠那些死去的冤魂。
  “咱们就能给他……反向投毒。”
  “投毒?”铁头瞪大了眼睛,“咱们也玩阴的?”
  “不。”
  江鼎的信鸽,就在这时候飞到了。
  信上只有一句话:
  “不投毒。投药。”
  “把大量的巴豆、泻药,给我投进那条河的上游。”
  “我要让这这群缩头乌龟,拉得连刀都提不起来。”
  铁头看著那封信,愣了半天,突然哈哈大笑。
  “高!真他娘的高!”
  “杀人算什么本事?让人拉肚子拉到虚脱,那才叫生不如死!”
  “传令!”
  铁头站起身,扫去身上的阴霾。
  “选拔敢死队!带上防毒面具,带上几千斤巴豆!”
  “咱们进山!”
  “去给赵大帅……送这副『清肠散』!”
  战爭的性质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惨烈的阵地战,那现在,就变成了一场在深山老林里的“特种求生战”。
  而赵无忌並不知道,他虽然用毒逼退了大凉的仁慈。
  但也把这帮北凉人,逼出了比他更损、更没有下限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