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泥潭里的钉子,新靴子上的泥
  大凉开元二年,夏至。
  京城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御书房里,冰鉴里的冰块化了一半,江鼎手里的摺子却越批越厚。
  “啪。”
  江鼎把一本摺子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李,看来咱们这『种田』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李牧之坐在一旁擦拭著盔甲,闻言抬起头:“怎么?又是南边要钱?还是西边要粮?”
  “都不是。”
  江鼎揉了揉眉心。
  “是咱们自己人,手脚不乾净了。”
  他指著那本摺子。
  “这是淮南巡查御史发回来的密报。咱们派去接收淮南的那个『安抚使』——你手下那个独眼老兵,叫王大锤的。”
  “他怎么了?”李牧之皱眉,“老王是跟著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忠心耿耿。”
  “忠心是忠心,但他没管住裤腰带,也没管住手。”
  江鼎冷笑一声。
  “他在淮南纳了四房小妾,全是当地前朝士绅送的。他还圈了五百亩地,说是给兄弟们搞福利,结果全掛在他小舅子名下收租子。”
  “最可气的是,当地百姓去告状,被他用马鞭抽了回来,还骂人家是『刁民』,说老子打下来的江山,老子享受享受怎么了?”
  “哐当!”
  李牧之手里的护心镜掉在地上,砸是个坑。
  他站起身,眼里的怒火比杀人的时候还盛。
  “混帐东西!北凉的脸都被他丟尽了!我这就派人去砍了他!”
  “慢著。”
  江鼎拦住了他。
  “杀一个王大锤容易。但淮南、河北、山东……咱们新占的这些地盘上,有多少个王大锤?”
  “老李,这就是人性。”
  江鼎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繁华的京城。
  “当初他们在北凉,那是没见过富贵,只能拼命。现在进了这花花世界,手握生杀大权,面对金银美女,有几个人能却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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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晋和大楚还没死透呢,咱们自己的根子要是先烂了,那才是笑话。”
  ……
  这確实是个死局。
  大凉扩张太快,人才跟不上。用的多是军转干部,或者是投降的旧官僚。这两拨人,一个粗暴,一个贪婪,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灾难。
  而与此同时,外部的压力也在悄然质变。
  淮水南岸,大楚境內。
  曾剃头 的“休克疗法”虽然残酷,但效果惊人。
  他把大楚的百姓编成了“保甲”。十户为一甲,一人逃跑,十户连坐;一人私通北凉,全村杀头。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高压统治。
  在扬州城外,曾经繁华的丝绸作坊全部被拆毁,改成了兵工厂和粮田。
  曾剃头穿著一身粗布麻衣,亲自下地耕种。
  “丞相,北凉那边派人来喊话了,说是愿意用粮食换咱们的茶叶。”
  一个团练使小心翼翼地匯报。
  “砍了。”
  曾剃头头也不抬,挥舞著锄头。
  “把使者的脑袋掛在旗杆上。告诉百姓,北凉的粮是毒药,吃了要断子绝孙。”
  “可是……百姓们真的饿啊。”
  “饿?”
  曾剃头停下动作,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一种殉道者的狂热。
  “饿死是小事,失节是大事。”
  “传令下去,在全境推广『观音粉』。”
  “只要肚子里有东西,人就死不了。”
  “咱们只要撑住这三年。三年之后,北凉內部必乱。到那时候,就是咱们反攻的机会。”
  这是一个疯子。
  但他用这种疯狂,硬生生把大楚这盘散沙,捏成了一块虽然丑陋、但极硬的石头。
  ……
  太行山深处,大晋残部。
  赵无忌的日子过得比曾剃头还苦,但也更狠。
  他放弃了所有的城池,带著残部钻进了深山老林。
  “大帅,北凉的运粮队太精了。他们现在都有重兵护送,还有那种『机关连弩』,咱们根本靠不近。”
  一个满身是伤的斥候回报。
  赵无忌正在啃一只没烤熟的野兔,满嘴是血。
  “这样。”
  赵无忌吐出一块骨头,眼神阴鷙。
  “咱们不抢粮了。”
  “咱们去……“放毒”。”
  “放毒?”
  “对。”赵无忌指了指山下的平原,那里是大凉新开垦的屯田区。
  “现在正是庄稼抽穗的时候。”
  “这让弟兄们,带上火油,带上毒草汁。晚上摸下山去,不杀人,只毁田。”
  “把他们的水渠毒了,把他们的庄稼烧了。”
  “还有。”
  赵无忌阴森一笑。
  “去抓几个北凉的落单官吏。別杀,把耳朵鼻子割了,放回去。”
  “给他们带句话:『只要大晋还在一天,大凉就別想安生种地』。”
  这就叫“超限战”。
  我不求打贏你,我就噁心你,消耗你,让你不得安寧。让你为了防我,不得不维持庞大的军费开支,把你这经济拖垮。
  ……
  大凉京城,深夜。
  江鼎和李牧之对坐无言。
  外患变成了烂疮,內忧变成了毒瘤。
  这国,不好治啊。
  “老李。”
  江鼎打破了沉默。
  “既然他们想耗,那咱们就得换个法子了。”
  “什么法子?”
  “锦衣卫。”
  江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大乾的锦衣卫是皇家的鹰犬,只会咬人。咱们要建一个『大凉监察卫』。”
  “这个卫,不对外,只对內。”
  “让铁头去当这个指挥使。他虽然憨,但他认死理,不认人情。”
  “给他这把『尚方宝剑』。”
  江鼎把那个铁算盘推到李牧之面前。
  “让他带著人,去淮南,去河北,去每一个县衙。”
  “凡是贪墨的、欺压百姓的、跟旧风气勾勾搭搭的……全都查办。”
  “杀一批,关一批,换一批。”
  “我们得先把自家的屋子打扫乾净,才能腾出手来,去收拾外面那两条疯狗。”
  李牧之看著那个算盘,缓缓点头。
  “行。”
  “那外面的疯狗呢?就让他们咬?”
  “这不。”
  江鼎从地图下抽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悬赏令”。
  “咱们是正规军,不好跟他们玩阴的。”
  “但是……”
  “咱们有钱啊。”
  “发布『大凉江湖令』。”
  “一颗白莲教香主的人头,十两银子;一个大晋游击队的人头,五两银子。”
  “咱们不派兵去山里抓兔子。咱们花钱,请天下的猎户、游侠、赏金客去抓。”
  “这才叫……战爭。”
  江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赵无忌不是喜欢钻山沟吗?曾剃头不是喜欢搞保甲吗?”
  “我就让这天下的草莽都变成我的眼线,让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变成杀他们的刀。”
  “比消耗?”
  “我大凉有西山的煤,有江南的盐,有全天下的生意。”
  “我看谁先耗死谁。”
  这一夜。
  大凉的政策再次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