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將军手里的粉笔,逃兵肩上的锄头
  大凉开元元年,初夏。
  京郊,大凉讲武堂。
  这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建筑,没有雕樑画栋,只有整齐的青砖灰瓦。操场上夯土夯得比铁还硬,四周种满了刚移栽的杨树,透著一股子新生的倔强劲儿。
  “丁零零——”
  一阵清脆的铜铃声响起。上课了。
  一间宽敞的教室里,几十名年轻的军官生正正襟危坐。他们有的来自北凉老兵家庭,有的是这次恩科考进来的寒门子弟。
  门推开了。
  走进来一个老人。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头髮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左腿有点跛,走路时若是仔细听,能听到脚步声的轻重不一。但他腰杆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能让人感觉像是被刀颳了一下。
  余闻。
  他走上讲台,看著下面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
  曾经,他只需挥一挥手,这这样的小伙子就会成千上万地衝上去送死。
  现在,他手里拿的不是令旗。
  而是一根白色的、脆弱的粉笔。
  “今天,我们不讲《孙子兵法》。”
  余闻的声音沙哑,像是钝刀子锯木头。
  “我们讲讲……败仗。”
  下面的学生愣住了。大凉正是气吞万里如虎的时候,为什么要讲败仗?
  余闻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是淮河。”
  他又在南岸画了一个圈。
  “这是老夫……这是前朝罪將宇文成都的大营。”
  “八十万人,装备精良,粮草……虽然不多,但也够吃半个月。”
  余闻手里的粉笔突然断了。
  “为什么一夜之间,就炸营了?就败了?”
  一个胆大的学生站起来:“报告先生!是因为北凉军用了火攻!用了离间计!”
  “屁!”
  余闻猛地回过头,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让那个学生嚇得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是因为『不公平』。”
  余闻扔掉断了的粉笔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將帅吃肉,士兵喝汤,甚至连汤都喝不上。这种军队,看著嚇人,其实就是个纸糊的灯笼。”
  “当官的把士兵当牛马,士兵就把打仗当成是在给官老爷卖命。一旦没钱了,没饭了,这命……谁爱卖谁卖。”
  余闻走到那个被嚇坏的学生面前,帮他扶正了椅子。
  “记住。”
  “以后你们带兵,先把这碗水端平了。”
  “在大凉,士兵不是你们的奴才,是你们的兄弟。你要是敢贪墨兄弟的一文钱抚恤,敢少给兄弟盛一勺肉。”
  余闻指了指窗外。
  “不用敌人来打,你们自己就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教室里鸦雀无声。
  这些年轻人第一次听到如此露骨、如此残酷,却又如此真实的战爭逻辑。
  他们看著这个跛脚的老人,眼中少了几分对“落魄者”的轻视,多了几分对“过来人”的敬畏。
  ……
  淮水北岸,第一劳改农场。
  这里没有讲武堂的寧静,只有喧囂与汗水。
  几万名刚刚从南岸游过来、投降的大晋溃兵,此刻正赤著上身,在烈日下挥舞著锄头。
  他们正在挖一条巨大的灌溉渠。
  “一二!嘿哟!一二!嘿哟!”
  號子声震天响。
  铁头骑著马,在渠堤上巡视。他手里没拿鞭子,而是拿著一串红色的竹筹。
  “都给老子听好了!”
  铁头的大嗓门压过了號子声。
  “今天的任务,每人挖三丈土!挖完的,领这红筹,晚上有肉吃!挖不完的,只能喝稀的!”
  “若是敢偷懒耍滑,或者想闹事的……”
  铁头指了指远处那几座高耸的瞭望塔,上面架著黑洞洞的机关连弩。
  “那你就去河里餵鱼吧!”
  一个干得满头大汗的降兵,名叫赵三。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了看手里那把磨得鋥亮的锄头。
  以前,这只手握的是刀,砍的是人,心里却总是发虚,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现在,这只手握的是锄头,挖的是土,心里却觉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这土挖开了,水引进来了,地里就能长庄稼。长了庄稼,就有饭吃。
  “三哥,累不?”旁边一个小年轻问。
  “累是累点。”
  赵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但这心里头……不慌。”
  “在这儿,咱们是靠力气吃饭,不是靠命吃饭。”
  他抡起锄头,狠狠地刨了下去。
  “咱们这是在给自己修家呢!”
  ……
  傍晚。讲武堂的后花园。
  江鼎推著轮椅,来找余闻喝茶。
  “余老先生,这课上得怎么样?”
  江鼎笑眯眯地问道。
  余闻坐在石凳上,手里捧著那个旧茶缸,看著夕阳下的校园。
  “这帮娃娃,比我当年的那些部下,强。”
  余闻喝了一口茶,茶叶很粗,但他喝得很香。
  “他们眼里有光。不像大晋的兵,眼里只有贼光。”
  “那就好。”
  江鼎点点头。
  “对了,淮水那边传来消息。你那几万部下,现在挖沟挖得挺卖力。”
  “我打算把他们编入『建设兵团』。不发枪,只发农具。干满三年,表现好的,发大凉户籍,分地。”
  余闻的手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著江鼎。
  “你不杀他们?也不防著他们?”
  “防什么?”
  江鼎耸耸肩。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种,给他们老婆孩子热炕头。他们还会想著去造反吗?”
  “老余啊。”
  江鼎指了指那个正在落下的夕阳。
  “这杀人,是最低级的手段。”
  “把敌人变成自己人,那才叫本事。”
  “你那八十万大军,我是吃不下了。但这几万精壮劳力,我大凉正好缺人修路呢。”
  余闻沉默了许久。
  他突然站起身,对著江鼎,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是拜丞相,也不是拜权势。
  是拜这份“化干戈为玉帛”的气度。
  “丞相。”
  余闻的声音有些哽咽。
  “老朽替那几万兄弟……谢过大凉的不杀之恩。”
  “免了免了。”
  江鼎摆摆手,转动轮椅往回走。
  “你要是真想谢,就把那些娃娃教好点。”
  “以后这大凉的国门,还指望他们去守呢。”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丞相,一个跛著脚的落魄老將。
  这画面看起来有些怪异,却又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那是新旧交替时的默契。
  也是这个正在崛起的黑色帝国,最迷人的底色——
  务实,包容,且充满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