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一根粉笔,划断了千年的腐儒气
  京城的三月,柳絮如烟。
  严嵩带头献田之后,京城的粮价终於稳住了。街面上多了许多粥棚,少了许多饿殍。虽然老百姓的日子还苦,但至少不用担心明天就把孩子扔进锅里。
  这一日,京城的永定门外,来了一支特殊的车队。
  没有金银財宝,也没有刀枪剑戟。
  几十辆牛车,拉的全是书。书页泛黄,还带著北凉特有的风沙味。而在车队最前面,骑著一头老青驴的,是一个头髮花白、却精神矍鑠的老头。
  张载。
  这位曾经的大乾帝师,后来北凉的“叛逆”大儒,终於回到了这座他阔別了十年的京城。
  “老师,到了。”
  牵驴的是个年轻后生,手里拿著一捲图纸,那是公输冶的得意门生。
  张载睁开眼,看著那巍峨的城墙,那一刻,他的眼神里没有荣归故里的喜悦,只有一种要把这天捅个窟窿的决绝。
  “进城。”
  张载拍了拍驴屁股。
  “咱们是来给这京城……换脑子的。”
  ……
  国子监。
  这里是大乾,哦不,是大凉的最高学府。
  虽然朝代换了,但这里的气氛还是那一股子陈腐的霉味。几百个老博士、老翰林,依旧穿著宽袍大袖,聚在“辟雍”大殿里,一个个摇头晃脑,满口的“之乎者也”。
  他们看不起北凉人。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群没文化的兵痞、流寇。哪怕李牧之当了皇帝,那也是“沐猴而冠”。
  “听说了吗?那个张载回来了。”
  一个鬍子花白的老祭酒,名为孔圣元,正端著茶杯,一脸的鄙夷。
  “哼,一个投靠匪类的斯文败类,还有脸回京?听说他要来接管国子监?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就是!咱们读的是圣贤书,修的是浩然气!他张载要教什么?教怎么算帐?怎么打铁?那是下九流的勾当!”
  群儒激愤。
  他们决定给张载一个下马威。
  就在这时,大门被推开了。
  没有衙役开道,没有鸣锣喝道。
  张载一身布衣,带著两个学生,径直走了进来。他手里拿著的不是戒尺,而是一根白色的、短短的粉笔,江鼎用石膏粉做的。
  孔圣元站起身,拦住了去路。
  “张载!此乃圣人教化之地,你区区一个……”
  “让开。”
  张载甚至没看他一眼,声音平淡,却透著一股子在北凉风雪里磨礪出来的硬气。
  “你……”孔圣元气结,“你要干什么?”
  “讲课。”
  张载绕过他,径直走到大殿中央的那块巨大的孔子牌位前。他没有跪拜,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让人在牌位旁架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板。
  “都坐下。”
  张载转过身,看著这满屋子的遗老遗少。
  “今天,我不讲四书,不讲五经。”
  “我讲讲,为什么你们的大乾会亡。”
  孔圣元冷笑:“亡国之音!大乾虽亡,但道统未灭!你难道要在这里宣扬那些商贾之术?”
  “商贾之术?”
  张载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粮”字。
  “孔祭酒,你家有良田五千亩,不用纳税。你读了一辈子书,知道一亩地能產多少麦子吗?知道一斤麦子能磨出多少麵粉吗?知道一个壮劳力一天要吃多少馒头才能有力气修城墙吗?”
  孔圣元愣住了:“君子远庖厨,这等粗鄙之事……”
  “粗鄙?”
  张载手里的粉笔猛地一折,断成了两截。
  “全天下都在饿肚子,你们在这里谈君子远庖厨?”
  “这就是大乾亡国的原因!”
  张载指著台下那些养尊处优的读书人,唾沫星子飞溅。
  “你们读的书,是死的!是吸人血的!”
  “你们只知道『民为贵』,却不知道民吃什么!你们只知道『君轻』,却对著昏君的炼丹炉磕头!”
  “你们这不叫读书人!你们叫蛀虫!”
  大殿里一片譁然。
  “放肆!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几个老博士气得浑身发抖,想要衝上来撕扯张载。
  “谁敢动!”
  一声暴喝。
  大殿的侧门被撞开。江鼎带著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铁卫走了进来。
  江鼎手里提著一把椅子,不管不顾地往讲台上一放,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
  “继续讲。”
  江鼎翘起二郎腿,剥开一颗花生,笑眯眯地看著孔圣元。
  “老夫子,您接著骂。谁要是敢插嘴,我就让他去城门口,跟那些流民好好『辩论』一下什么是斯文。”
  有兵在,秀才就真的没理了。
  孔圣元脸色惨白,只能愤愤地坐回去,心里想著等会儿一定要用圣人之言驳倒张载。
  张载却不再骂人了。
  他擦掉那个“粮”字,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又画了一条线。
  “今天第一课,咱们讲『格物』。”
  “讲讲这炮弹为什么能飞出去,讲讲这水车为什么能自己转。”
  “这不是奇技淫巧,这是天道!是能让人吃饱饭、能让国家不被外族欺负的大道!”
  张载的课,讲得很枯燥,全是算术、水利、农学。
  那些老翰林们听得昏昏欲睡,一脸不屑。
  但是。
  在大殿的角落里,那些原本负责端茶倒水的年轻监生,那些家境贫寒、对未来迷茫的学子,他们的眼睛却亮了。
  他们听到了以前从未听到过的道理。
  原来,读书不仅仅是为了当官。
  原来,用算盘也能治国,用尺子也能安邦。
  “先生!”
  一个年轻的监生突然站了起来,也不管孔圣元杀人的目光,大声问道:
  “您说的这些,真的能救大凉吗?”
  张载看著那个年轻人,就像看到了当年在虎头城求学的必勒格。
  “能。”
  张载肯定地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大凉实学初纲》。
  “这本书里,没有黄金屋,也没有顏如玉。”
  “但这这里面有高產的稻种,有坚固的桥樑做法,有怎么让银子流通起来的法门。”
  “学会了这个,你们就不再是只会磕头的磕头虫。”
  “而是这大凉江山的……建设者。”
  那个年轻监生走上前,双手接过那本书,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学生……愿学!”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年轻学子站了起来,走向了张载,走向了那块写著“实学”的黑板。
  孔圣元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看著自己身边的学生一个个走光,最后只剩下几个老得掉牙的同僚。
  他明白,大势去了。
  这不仅仅是北凉军进城了。
  这是北凉的魂,进城了。
  江鼎坐在台上,看著这一幕,把手里的花生壳一扔。
  “老头子,干得漂亮。”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这一场文斗,看似没有硝烟,却比杀十万人还要管用。
  挖了旧学的根,种下实学的种。
  十年之后,这大凉的朝堂之上,站著的將不再是只会之乎者也的腐儒。
  而是一群懂技术、懂经济、懂民生的……
  现代官僚。
  “传令。”
  江鼎对身边的铁头说道。
  “把国子监的牌子摘了。”
  “明天起,改名。”
  “叫大凉理工学院。”
  “院长……就是张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