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东宫里的那颗夜明珠,碎了
  东宫,文华殿。
  这里依然维持著表面上的皇家威仪。金砖铺地,雕樑画栋,只是那朱漆有些驳落,透著一股子无人修缮的陈旧气。
  殿內,没有生火。
  不是没有炭,角落里堆著几筐黑乎乎的炭。但太子赵乾不敢让人点。那是內务府送来的“黑烟炭”,一点著就冒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还熏坏了殿里的字画。
  赵乾穿著一件素净的锦袍,坐在书案前。他手里拿著一卷书,但很久都没有翻动一页。
  “殿下,喝药吧。”
  老太监王公公端著一个精致的漆盘走进来。盘子里的白玉碗倒是极好,但那汤药闻起来却没什么药味。
  “又是太医院送来的?”赵乾淡淡地问。
  “是……”王公公低著头,声音有些发涩,“老奴去求了刘太医,说殿下最近心悸气短,想要支一只百年山参。可刘太医说……说万岁爷炼丹把库里的好参都用光了,只剩下这些……”
  “只剩下这些参须子?”
  赵乾端起碗,看著那清汤寡水的药汁,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孤这个太子,还不如父皇炉子里的一缕烟。”
  他仰头,將那碗没甚效用的苦水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著太监尖细的笑声。
  “哟,都在呢?这东宫怎么冷得跟冰窖似的?也没个人伺候?”
  帘子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著浓烈的脂粉香气涌了进来。
  那是王振的乾儿子,御前红人小德子。他身后跟著四个孔武有力的禁军,手里竟然还捧著一个明黄色的托盘。
  “是你。”
  赵乾放下药碗,坐直了身子,拿出了储君的架子。
  “没有孤的传召,谁让你闯进来的?规矩都忘了吗?”
  “规矩?”
  小德子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礼,虽然弯著腰,但那眼神却是往上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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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爷,若是平日里,奴婢借个胆子也不敢闯您的寢殿。但今儿个不一样,奴婢是奉了万岁爷的口諭来的。”
  他这话一出,赵乾不得不站起身,微微躬身听旨。
  “万岁爷说了,今晚是『九九归一』的炼丹吉时。国师算了一卦,说这丹炉里火气太旺,缺一件至阴至寒的宝物来镇压。”
  小德子直起身,目光直勾勾地盯著赵乾的头髮——那里插著一根看似普通,实则镶嵌著一颗沧海夜明珠的玉簪。
  那是先皇后留下的遗物。平日里赵乾从不敢离身,甚至这珠子在夜里发出的光,是他在这深宫里唯一的慰藉。
  “听说殿下有一颗夜明珠,乃是东海鮫人泪所化?”
  小德子指了指赵乾的头顶。
  “万岁爷说了,请殿下割爱,助陛下一臂之力。这可是大孝啊。”
  赵乾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那根玉簪。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母后的遗物。”赵乾的声音在颤抖,“父皇曾答应过孤,这珠子留给孤做个念想。宫里珍宝无数,为何非要这一颗?”
  “哎哟,太子爷,您这话说的。”
  小德子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耐烦。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天下的东西都是万岁爷的,何况一颗珠子?再说了,死人的东西,哪有活人的长生大业重要?”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后的禁军也跟著压了上来。
  “殿下,您是聪明人。別让奴婢们难做。万一动起手来,伤了您的千金之躯,那就不体面了。”
  这是明抢。
  而且是打著“孝道”和“皇命”的旗號,把手伸进了儿子的口袋里,还要儿子笑著送上去。
  赵乾看著小德子那张贪婪的脸,又看了看那几个手按在刀柄上的禁军。
  他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颗珠子。
  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是在剥夺他作为“人”的最后一点尊严。如果连母亲的遗物都保不住,他这个太子,以后在这些奴才面前,就连条狗都不如。
  “如果……孤不给呢?”
  赵乾拔下玉簪,紧紧握在手里,尖锐的簪尾刺破了掌心。
  “不给?”
  小德子脸色一沉,那股子奴才的戾气终於露了出来。
  “那就別怪奴婢得罪了!来人!太子爷魔怔了,不知道尽孝,咱们帮帮他!”
  “你们敢!”
  王公公扑上去想要阻拦,却被小德子一巴掌扇倒在地。
  “老东西,滚一边去!”
  两名禁军一左一右,瞬间控制住了文弱的赵乾。
  赵乾拼命挣扎,但他哪里是这些武夫的对手?
  “这就是大乾的储君吗?!被一群家奴按在地上抢东西?!”赵乾嘶吼著,眼角崩裂,鲜血流了下来。
  “拿来吧你!”
  小德子一把掰开赵乾的手指,硬生生把那根玉簪抢了过去。
  “咔嚓。”
  那是赵乾手指骨节错位的声音。
  小德子拿到玉簪,抠下那颗夜明珠,对著光照了照,又嫌弃地把那根玉簪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成色还可以。希望能炼出个好丹来。”
  小德子把珠子放在托盘里,拍了拍手。
  “走!回宫復命!”
  “太子爷,您歇著吧。这手受了伤,怕是这几天都写不了字了。不过也没事,反正您那些奏摺,万岁爷也从来不看。”
  一阵刺耳的鬨笑声中,这群人扬长而去。
  ……
  殿门大开。
  外面的雪花飘进来,落在地上的那根断裂的玉簪上。
  赵乾瘫坐在地上,披头散髮,右手的手指不自然地扭曲著,鲜血滴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王公公爬过来,捧著赵乾的手,老泪纵横。
  “殿下……太医……老奴这就去喊太医……”
  “不必了。”
  赵乾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用左手捡起地上的断簪,那是他母亲留下的东西,现在碎了,脏了。就像他这个太子的身份一样。
  “王伴伴。”
  赵乾看著空荡荡的大门口,看著远处养心殿那个方向冲天的红光。
  “孤,不想忍了。”
  “孤想当个坏人。”
  “因为在这个宫里,好人……活不下去。”
  ……
  子时。雪夜。
  东宫后花园的那口枯井旁。
  赵乾披著一件黑色的斗篷,站在雪地里。他的右手缠著厚厚的纱布,那是他自己包扎的。
  “咕咕。”
  地老鼠从井里钻出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了异样。
  眼前的这个太子,不再是几天前那个在“天上人间”还有些书生气的年轻人了。
  他现在像是一把被折断过、又重新磨尖了的断剑。
  阴冷,且致命。
  “东西呢?”赵乾问,语气乾脆利落。
  地老鼠也不废话,从包裹里拿出那个沉甸甸的黑铁疙瘩——袖珍掌心雷,还有一张已经標註好路线的地图。
  “太子爷,这玩意儿劲大。拉了环,三息之后必炸。神仙也救不回来。”
  “很好。”
  赵乾用左手接过掌心雷,放进怀里。那个位置,原本是放夜明珠的。
  “还有这个。”
  地老鼠递上一叠银票。
  “十万两。东华门的守卫已经买通了。今晚子时三刻,他会去『拉肚子』。”
  “小德子就在养心殿外当值,那颗夜明珠……应该还在他手里。”
  听到“小德子”三个字,赵乾那只受伤的手微微抽搐了一下。
  “告诉江先生。”
  赵乾抬起头,让雪花落在自己脸上。
  “这颗雷,孤会在最合適的时候用。”
  “如果今晚孤贏了,咱们再谈天下的事。”
  “如果孤输了……”
  赵乾的手摸了摸那枚江鼎送他的银元。
  “那就请先生,用这枚银元,去酒楼买壶好酒,洒在这宫墙根下。”
  “算是祭奠这……大乾最后一丝骨气。”
  说完,赵乾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他的步伐有些踉蹌,但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很实。
  地老鼠看著他的背影,盖上了井盖。
  他知道。
  今晚过后,这就世上再也没有那个唯唯诺诺的太子乾了。
  只有一个提著雷、要去炸翻这金鑾殿的——
  赵家孤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