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穿长衫的煤黑子与拿绣花针的將军
  清晨,原本应该传来朗朗读书声的文苑,此刻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这……这是给人吃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手里捏著个黑面饃,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叫张松,是张载的亲孙子,也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子,平时非精米不食,非绸缎不穿。
  “爱吃不吃!”
  负责送饭的铁头翻了个白眼,把一桶羊杂汤往地上一顿。
  “在咱们北凉,这可是好东西!俺们黑龙营想吃还得看军功呢!你们这帮小白脸,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白吃白喝还嫌这嫌那?”
  “粗鄙!简直是粗鄙!”
  张鬆气得直哆嗦,指著铁头,“有辱斯文!吾乃圣人门徒,岂能与尔等……”
  “行了,松儿。”
  张载从屋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北凉特有的棉布长袍,虽然粗糙,但洗得很乾净。
  老头拿起那个黑面饃,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爷爷!这……”
  “吃。”
  张载看了孙子一眼,目光严厉。
  “这里不是江南。这里是北凉。这饃里掺了野菜,但也掺了这儿百姓的血汗。嫌难吃?等你饿上三天,这就比龙肉还香。”
  张松看著爷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眼神不善但明显比他们壮实得多的北凉人,最终还是委屈巴巴地咬了一口饃。
  硬,涩,拉嗓子。
  但他咽下去了。
  ……
  江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名单,那是张家三百口人的“履歷表”。
  “嘖嘖,全是人才啊。”
  江鼎一边看一边感慨,“十二个举人,三个进士,还有几十个秀才。剩下的虽然没功名,但也都会写会算。这配置,放在大乾任何一个州府,那都是顶配。”
  “但是……”
  江鼎抬起头,看著站在下面的张载。
  “张先生,您这帮徒子徒孙,现在可还是『花架子』。让他们写文章行,让他们干活……怕是得脱层皮。”
  “你想怎么用?”张载问。
  “我想让他们当官。”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现在的北凉,虽然有十万流民,但管理太混乱了。铁头他们只会管打仗,赵乐嫂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我需要有人去管户籍,去管税务,去管纠纷,甚至去管街道卫生。”
  江鼎转过身,眼中闪烁著精光。
  “我要把这三百个读书人,撒进北凉的每一个角落。”
  “让他们去矿山记帐,去田间地头普法,去给老百姓写家书,去判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米。”
  “这……”张载愣了一下,“让他们去干这些琐事?这可是……辱没了斯文。”
  “斯文?”
  江鼎笑了。
  “张先生,您不是说要『为生民立命』吗?”
  “不弯下腰去看看地里的泥,怎么知道生民的命在哪?”
  “而且……”
  江鼎从桌下拿出一套衣服。
  那不是儒衫,是一套深蓝色的、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的“工装”。
  “从今天起,北凉的官员,不穿长衫。穿这个。”
  “告诉他们,谁能穿著这身衣服,在矿山或者田里干满三个月,还没被老百姓骂娘,我就让他当那个地方的『镇长』。”
  “有权的镇长。”
  张载看著那套衣服,又看了看江鼎。
  他突然笑了。
  “好一个『弯下腰』。江鼎,你是要把这帮读书人的傲气,给硬生生地磨平啊。”
  “磨平了,才能铺路。”
  江鼎淡淡地说道。
  “北凉的路,不需要傲气,只需要地气。”
  ……
  三天后。
  张松穿著那身不合身的蓝色工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煤矿的巷道里。他的脸上全是黑灰,手里拿著个本子,正在记录每一车煤的重量。
  “张大人!这车煤多少斤啊?”一个光膀子的矿工大声问道。
  “叫什么大人!叫记帐的!”
  张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酸腐气,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车八百斤!记上了!老李,你这月工分够换两斤肉了!”
  “嘿嘿!多谢张……张小哥!”
  矿工高兴地推著车走了。
  张松看著那个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的黑汗。他突然发现,这种被一群大老粗喊著“谢谢”,好像比在诗会上作出一首好诗,心里还要踏实点。
  这就是江鼎要的。
  让读书人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让老百姓知道读书人是有用的。
  ……
  这边的文人在接受劳动改造,那边的武將也没閒著。
  李牧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根……绣花针。
  是的,绣花针。
  在他对面,赵乐手里拿著一件破了洞的战袍,正在教他缝补。
  “夫君,手別抖。心要静。”
  赵乐忍著笑,看著这位能把陌刀舞得虎虎生风的大將军,此刻捏著根细针,满头大汗,比打仗还紧张。
  “这……这也太细了。”
  李牧之苦著脸,“比蛮子的头髮丝还细。乐儿,要不还是让裁缝补吧?我怕把针捏断了。”
  “不行。”
  赵乐板起脸,“江参军说了,这叫『修身养性』。你身上的杀气太重了,得磨一磨。不然以后怎么带孩子?”
  “带孩子?”
  李牧之手一抖,针扎在了手指上,冒出一颗血珠。
  但他顾不上疼,猛地抬头看著赵乐,眼睛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
  “乐儿,你……你是说……”
  赵乐脸一红,低下头,手轻轻抚摸著还没显怀的小腹。
  “老黄把过脉了。说是……喜脉。”
  “咣当!”
  李牧之猛地站起来,带翻了石凳。
  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军神,此刻竟然手足无措像个傻子。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想喊,又怕嚇著赵乐;想抱她,又怕自己力气大伤著她。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李牧之喃喃自语,突然衝著墙外大吼一声:
  “江鼎!!!”
  ……
  江鼎正躺在摇椅上,听瞎子匯报关於“改造读书人”的进度。
  听到这一声吼,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咋了?大晋打过来了?”江鼎惊慌失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牧之已经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江鼎,用力拍著他的后背。
  “长风!我有后了!我有后了!”
  江鼎被拍得差点吐血:“咳咳……轻点!大哥!你要谋杀军师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也亮了。
  “真的?嫂子有了?”
  “有了!老黄確诊的!”李牧之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好事啊!”
  江鼎挣脱开李牧之的熊抱,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服。
  “这是天大的好事!这说明咱们北凉……有根了!”
  在乱世里,继承人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政权稳定的基石。有了这个孩子,那十万大军的心,就更稳了。
  “不行!我得送礼!”
  江鼎在院子里转悠,“送什么好呢?金子?太俗。刀剑?太凶。有了!”
  江鼎打了个响指。
  “瞎子!去把公输老头叫来!”
  “让他別造炮了!给我造个婴儿车!要防震的!带敞篷的!
  “还有,让张载那个老头別整天骂人了!让他给孩子想名字!要想一百个!慢慢挑!”
  整个將军府,因为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瞬间沸腾了起来。
  ……
  夜深了。
  喧闹过后,李牧之重新坐回赵乐身边。
  他看著妻子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乐儿,谢谢你。”
  “谢什么?”赵乐靠在他肩头,“这本来就是咱们的家。”
  “是啊,家。”
  李牧之看向窗外。
  那里,虎头城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读书人在煤油灯下算帐,工匠在炉火旁打铁,士兵在城墙上巡逻。
  每个人都在为了这个“家”而活著。
  “夫君。”
  赵乐轻声问道,“如果是个男孩,你希望他像谁?”
  李牧之想了想。
  “別像我。太累,太苦。”
  “也別像江鼎。太奸,太滑。”
  他握住赵乐的手。
  “我希望他像这北凉的春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给他一点阳光,他就能把根扎进这片最贫瘠的土地里,长出一片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