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消失的她
  那一点点刚刚升起的、想要寻求庇护的念头,瞬间被浇得冰冷。
  影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你是不是脑子里全是巨魔屎?人类有自己的事情,你於他而言不过是路边一件无足轻重的装饰品!”
  影歌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反转来的温良点。
  “但你对我们不是。艾瑟芮拉,你是芬诺希尔-緹兰涅家族现在唯一还存活的纯血了,呃,你是天生的王。族人们元气大伤,死的死,逃的逃,现在,你……”
  “这已经不是你的选择,是你的命运,对,使命。你要带著我们,活下去,然后復仇。”
  影歌的表情没有丝毫请求,只有像被族谱般的坚决,中间还带著些不適应的卡壳,但意思却很直白,仿佛在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在这里,缠著你,让这个庄园永无寧日。
  倾的目光从周衍的窗口,缓缓移回到母亲悽惨的尸体上。
  她想起了这个女人。冷漠,高傲,对自己这个女儿,也仅仅是尽到养育的本分,不多一丝情意,甚至懒得多说一句话。
  可她毕竟是自己的母亲。
  她以这样屈辱的方式,被人从同族的嘴里吐出来,像一滩垃圾。
  一股无法发泄的怒火,终於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噁心。
  或许真正的来源並不是这具尸体,但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至少,在很久很久之后才能回来了。
  沉默良久后。
  “……好。”
  艾瑟芮拉答应了。
  ……
  夜风吹过庄园的树林,两人借著夜色和树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外围移动。就在快要接近侧门时,一束灯光扫了过来。
  是巡逻的老管家,他提著一盏风灯,正在做最后的巡查。
  影歌的身体瞬间绷紧,杀气一闪而过。
  倾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影歌动手前,她抢先一步从阴影里走了出去。
  “晚上好。”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老管家愣了一下,看清是她,连忙躬身:“倾小姐。这么晚了,您怎么……”
  “睡不著,出来走走。”倾的谎言说得面不改色,“侯爵大人不是又出去了吗?我有点担心。”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老管家没有怀疑,只是劝道:“夜深露重,小姐还是早些回房休息为好。大人身边有护卫,不会有事的。”
  “嗯,我再吹会儿风就回去。”
  管家点了点头,提著灯继续朝另一个方向巡逻去了。
  直到那点光亮消失在拐角,影歌才从树后走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
  “你倒是跟人类待久了,变得跟他们一样疯。”
  倾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径直带著她离开了庄园。
  夜风格外地冷,吹在脸上,让她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些。
  影歌带著她,一路到了城边,途径乱葬岗。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这里堆满了隨意丟弃的尸体,有些甚至没有掩埋,就那么暴露在空气里。
  影歌停下脚步,深呼吸了一口腐烂的空气,然后踢开了一具挡路的小小尸体。
  倾顺著看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这样的缘分倾寧愿不要。
  是那个在奴隶市场里,给她塞蒙麵包的女孩。
  此时的她赤身裸体地躺在那里,身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死状悽惨。
  倾只记得,这个在她前半生为数不多的日子里,给予过一丝善意的女孩,是那么,那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记忆里的她老是笑著,即使已经被扇了好几个巴掌,即使浑身污泥,疲惫不堪,直到死前的最后一刻,她终於落下了乾涸的泪,狰狞的半张脸上,是脆弱的痛苦。
  “为什么……这里为什么死了这么多人?”她的声音在发抖。
  “哦,人类的一场游戏。”影歌的语气里面没有怜悯,只有嘲弄,“身份高贵的人类举办的『猎魔游戏』,谁杀的魔物多,谁就是贏家。跑掉的去了城外,跑不掉的,就永远死在了这里。”
  又突然,影歌的情绪激动起来,她指著几具残缺的同族尸体,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们每一个,都是我们流失的力量!现在族里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吃不饱穿不暖,只能像老鼠一样躲著!你现在还觉得,人类可以信任吗?!”
  倾的目光扫过这一片惨状,最终,视线投向了城中心的方向。那个庄园,那个男人,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幻影。
  “影歌,我信任的人类,从来都只有一个而已。”
  她收回目光,慢慢站直了身体,表情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走吧。”她对影歌说,“为族人復仇。”
  ……
  ……
  周衍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
  他出去了不到三个小时,办完事就立刻赶了回来。
  可餐厅是空的,书房是空的,二楼的走廊也空荡荡的。
  他站定在倾的房门前,抬起的手悬在半空,没有敲下去。门虚掩著,留著一道缝。
  他轻轻推开。
  房间里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有稜有角,完全不是那个小傢伙的风格。窗户的插销没有扣上,又夜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吹动了窗帘的一角。
  一切都太井然有序了,反而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凉意。
  周衍的心往下一沉。
  他下楼时,老管家正从外面巡查回来,手里提著熄灭的风灯。
  “大人,您回来了。”
  “倾倾呢?”周衍问。
  “倾小姐?”老管家愣了一下,回忆道,“您走后不久,我巡逻时碰到过她。她说睡不著,在外面散心,让我不用管。我想著……小姐可能是因为您不在,心里不踏实。”
  周衍的目光落在那扇敞开的窗户上。
  散心?
  他想起她同手同脚的滑稽模样,和治疗时躲闪的目光。
  她是被自己嚇跑了?
  但自己做错什么了?
  周衍以为她只是闹脾气,躲起来了,最多明天早上就会噘著嘴出现在餐厅。
  可一夜过去。
  第二天,太阳升起,餐厅里还是只有他一个人。麵包还是昨天的味道,牛奶的温度也正好。
  但倾没有回来。世界不復存在。
  她就这么消失了,即使周衍派人找遍了整个庄园,又把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南区集市,却还是一无所获。
  第三天,王都的使者登门。
  战事吃紧,北境防线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兽人部落趁虚而入,边境几座重镇接连失守。国王的命令简单直接:命侯爵周衍,即刻前往军部,参与紧急军事会议。
  周衍站在书房里,看著那份措辞严厉的命令书,沉默了许久。
  “大人,”老管家在一旁,忧心忡忡,“倾小姐她……”
  “继续找。”周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把城里所有能用的人都派出去,任何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我。”
  【支线任务触发】
  周衍捏紧了手里的命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