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顾辞单刀赴会,孟砚田陆文轩暗中观察
  白龙渠上游,李家村。
  与下游那些因为缺水而乾涸龟裂的农田不同,李家村背靠著全江寧最大的桑林,虽然也受了旱,但因为截留了白龙渠绝大部分的水源,桑树依然鬱鬱葱葱。
  李家大院。
  这座宅院建得像个小型堡垒。
  高耸的青砖围墙上,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手持长棍的青壮家丁。
  大门紧闭,朱漆门环上闪烁著冰冷的铜光。
  李宗翰自然不傻。
  他知道自己截流犯了眾怒。
  所以这几日,他早把全村的几百个男丁都召集了起来,发了银子,发了兵器,把宅子围成了铁桶。
  对他来说,这致知书院就是个搅屎棍。
  白龙渠这烂摊子,歷届官府都处理不了,他们李家就靠著霸占渠道发財。
  但现在,这致知书院进来搅局了!
  “哼,什么致知书院?
  什么风教录?”
  內堂里,李宗翰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
  “写几篇文章就想让老子把到嘴的肉吐出来?
  做梦!
  老子在这李家村就是天!
  今天谁来也不好使!”
  ……
  宅院外百步开外的一棵大树上。
  叶敬辉正像一只狸猫般潜伏在茂密的枝叶间。
  他手里拿著那把从不离身的强弓,一支狼牙箭已经搭在了弦上。
  虽然陈文说这次是文斗,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面对李宗翰这种隨时可能狗急跳墙的乡野豪强,陈文特意安排了叶敬辉暗中护卫。
  “一、二、三……明哨三十,暗哨十五。”
  叶敬辉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李家大院,心中默默盘算。
  “这阵仗,是准备吃人啊。
  顾小子,你可得当心点。”
  距离李家大院不远处的一个隱蔽山坡上,也站著两个人。
  陆文轩一袭白衣,目光紧紧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既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他得知顾辞真的要单刀赴会之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的心,索性便来到此地等候。
  之前听他说过去蜀地的经歷,在蜀地商帮面前,他依然游刃有余。
  说是借了自己送他那把扇子的光,可一把扇子能起多大作用呢。
  这一次面对豪强,他想亲自看看顾辞的手段,说不定还能学习一二。
  “豪强闭门,刀斧森严。
  这第一道坎就不大好过。
  顾兄,那老东西摆明了要给你个下马威,你这纵横家要如何叩开这扇死门呢?”
  而在距离陆文轩不远的一丛灌木后,一路快马加鞭赶来的孟砚田,也正面色凝重地注视著这剑拔弩张的李家大院。
  “竟然集结了这么多护院家丁,这李宗翰是打算对抗官府到底了。”孟砚田心中暗嘆,想起在茶棚里那个胖子说的话,不禁眉头皱得更深。
  “一个人来见这种亡命之徒?
  简直是胡闹!
  这等阵势,別说是一个秀才,就是知府亲自来了,若是没带足兵马,恐怕也进不去这扇大门啊!”
  就在两人心思各异之时,他们的目光同时被一个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的身影吸引了。
  顾辞来了。
  他没有带隨从,甚至连个拿东西的书童都没带。
  就这么一个人,一袭白衣,手里拿著那把画著《寒江独钓》的摺扇,閒庭信步般地走进了这片肃杀的包围圈。
  那份从容,那份气度,在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家丁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扎眼。
  “来者何人?”
  大门上方的门楼里,一个家丁头目探出半个身子,厉声喝道,手里还示威性地晃了晃长棍。
  顾辞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摺扇轻轻一合,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声。
  “致知书院,顾辞。
  奉先生之命,特来拜会李员外。”
  “顾辞?”
  听到这个名字,墙头上的家丁们有一丝忌惮。
  这个名字在江寧城里太响了。
  谁不知道这位是双料案首,之前在魏公公的包围下硬是孤身一人从蜀地带回万担生丝。
  更別说他们书院山长跟官府更是关係很深。
  家丁头目咽了口唾沫,不敢怠慢:“你等著!我去通报!”
  片刻之后。
  “吱呀。”
  李家大院那扇厚重的朱漆正门,並没有打开。
  反而是大门旁边一扇狭小的角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留著八字鬍的管家探出头来。
  他上下打量了顾辞一眼,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哎哟,原来是顾公子。
  失敬失敬。”
  管家虽然嘴上客气,但身子却死死挡在门口,没有半点要让开的意思。
  “顾公子来得真不巧。
  我家老爷昨夜为了村里抗旱的事,操劳过度,这会儿正歇著呢。
  老爷吩咐了,若是有客来,就请到偏厅奉茶等候。
  顾公子,您要是不嫌弃,就委屈一下从这角门进来吧?”
  这是极大的羞辱。
  按礼数,走正门是贵客,走侧门是下人,走角门,那是给狗留的洞。
  李宗翰这是在明白无误地告诉顾辞。
  你一个没有官身的秀才,在我这儿,连走正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杀威棒。
  墙头上的家丁们,都等著看好戏。
  山坡上,陆文轩的摺扇猛地在手心敲了一下。
  “好毒的老狗!
  让你钻狗洞,你若是钻了,气势全无,进去也是任人拿捏。
  你若是怒而离去,正中他下怀,这谈判也就吹了。
  进退维谷啊。”
  孟砚田也是暗暗摇头:“这就是乡野豪强的手段,不跟你讲理,只辱你的斯文。
  这谈判,第一关就不好过啊。”
  树上的叶敬辉眉头一皱,手指已经扣紧了弓弦:“这帮不长眼的东西,敢这么辱没顾小子!
  要不是先生有交代,老子全给你们带走!”
  然而,顾辞却笑了。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转身离开。
  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火摺子,又拿出一根线香。
  “刺啦。”
  火摺子亮起,点燃了线香。
  顾辞弯下腰,將那根线香稳稳地插在了角门前的青石板缝隙里。
  一缕青烟裊裊升起。
  “顾公子,你这是干什么?”管家被他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搞懵了。
  “我不进去。”
  顾辞站直了身子,掸了掸衣袖。
  “劳烦管家去给你家主子带句话。
  我顾某人,就在这儿等。
  这炷香烧完,我转身就走。”
  对於顾辞来说,从正门进,不仅代表礼数,更关键的是,这代表著双方谈判的姿態。
  如果是自己急著要进,那主动权便到了李宗翰手里,这是自己有求於人的姿態。
  但如果是对方主动邀请自己进去,那形势便完全不同。
  对於谈判来说,这开场的姿態和气势非常关键。
  如果输了气势,那谈判还未开始便已输了一半。
  管家看他这番气定神閒的状態,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这书生傲慢。
  他冷哼一声:“顾公子好大的脾气。
  你爱等就等,我家老爷睡不醒,谁也不敢去叫。”
  “你最好去叫。”
  顾辞猛地逼近一步,手中的摺扇几乎点到了管家的鼻尖上。
  那股纵横气场全开,瞬间压得管家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