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字的魔力数圈圈
  清晨,致知书院。
  谢灵均、孟伯言、方弘、叶恆四人,正步履匆匆地穿过迴廊,直奔大讲堂而去。
  他们的神色虽然平静,但眼神中却透著一股急切。
  昨夜沈山长的密信还在怀里发烫。
  “不惜一切代价,挖出陈文那套逻辑训练法的根源!”
  “谢兄,你说陈文真的会把那种秘籍拿出来给我们看吗?”叶恆压低声音问道,“那种能让人思维变得如此犀利的神术,换了是我,肯定藏著掖著。”
  谢灵均摇著摺扇,“咱们现在的身份是交换生,是来求教的。
  他要是不主动拿,咱们就主动问。”
  “再说了。”方弘冷笑一声,“咱们这次可是带著诚意来的。
  只要咱们把姿態放低点,哪怕是激將法,也要逼他把真东西掏出来!”
  正说著,四人已到了大讲堂门口。
  只见陈文正端坐在讲台上,手里拿著一本薄薄的的册子,神色悠閒地喝著茶。
  顾辞、李浩、周通、张承宗、王德发等核心弟子分列两旁,似乎正在等待著什么。
  “四位贤侄,来得正好。”
  陈文放下茶盏,笑眯眯地看著他们。
  “昨日辩论太激烈,难免伤神。
  今日咱们不谈经义,也不谈实务。
  老夫特意给你们准备了一道饭前小菜。”
  “小菜?”谢灵均一愣,目光落在了陈文手中那本册子上。
  那册子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且没有名字,这就更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陈山长,这是……”孟伯言试探著问道。
  “这就是我们致知书院独门心法。”
  话毕。
  四人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心法!
  这就是山长信里说的那个源头!
  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此书名为《天机策》,乃是我早年游歷时,一位隱世高人所赠。”陈文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书中既无微言大义,也无治国良方,只有一些看似荒诞不经的题目。”
  “题目?”
  “对。”陈文翻开第一页,指著上面的图形。
  “高人曾言:世人读书,只知读字,不知读理。
  只知看表,不知看骨。
  此书之题,专治思维僵化,能开天眼,破执念,辩是非,通权变。
  只有做通了这些题,才能真正理解万物之理,练就一副洞察秋毫之火眼金睛!”
  这一番话,说得玄之又玄,把四杰唬得一愣一愣的。
  开天眼?
  破执念?
  这听起来怎么比《周易》还高深?
  “既然是独门心法,陈山长愿意示人?”谢灵均有些不敢相信。
  “哎,学问本就是公器,何分彼此?”陈文大度地一挥手,“况且,这心法极难,若是没有悟性,看了也是白看。
  今日正好借各位才子之眼,看看能否参透其中的奥妙。”
  说著,陈文拿起石笔,在黑板上画出了第一道题。
  【第一课:天眼通】
  黑板上出现了四个大字:
  一、日、吕、品
  “请问。”陈文指著这四个字,“下一个字,该填什么?”
  接著,他又在下面写了四个选项:
  选项甲:目。
  选项乙:曲。
  选项丙:器。
  选项丁:图。
  黑板上,那四个大字“一、日、吕、品”静静地排列著,下面是四个备选答案。
  这看似简单的一行字,此刻在正心四杰眼中,却像刚认识一样。
  谢灵均摇著摺扇的手停住了,眉头紧锁,死死盯著那几个字。
  “一日吕品。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下意识地开始用自己最擅长的经义思维去拆解。
  “一者,道之始也,万物之源。
  日者,太阳之精,眾阳之宗。
  吕……是指黄钟大吕?那是音律。
  品……是品德?还是物品?”
  “道、阳、律、物。
  这之间有何关联?”
  谢灵均越想越乱。
  他试图从《易经》的象数里找规律,又试图从《说文解字》的字源里找线索,可不管怎么连,这四个字都像是一盘散沙,根本凑不成一句通顺的微言大义。
  旁边的孟伯言也没好到哪去。
  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不停地掐算。
  “莫非是五行?
  一属水,日属火,水火既济?
  那吕属什么?
  品又属什么?
  金木水火土,怎么套都不对啊!”
  方弘更是急得额头冒汗。
  他是个死磕理学的人,在他看来,凡是文字必载道。
  既然陈文说这是心法,那里面肯定藏著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道理。
  “难道是隱语?
  藏头诗?
  还是拆字法?”
  方弘把那几个字拆开了,揉碎了看,甚至恨不得把黑板盯穿,却依然一无所获。
  看著四位江南才子在讲台上抓耳挠腮的样子,站在一旁的王德发终於忍不住了。
  “噗嗤!”
  王德发捂著嘴,发出一声偷笑。
  “哎哟喂,几位师兄,这题有那么难吗?
  我看你们这架势,又是掐指又是念咒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请神呢!
  这不就是个……那个啥……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吗?”
  王德发这一嗓子,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谢灵均猛地转过头,脸色铁青:“你说简单?
  那你倒是说说,这其中的义理何在?道统何存?”
  “义理?
  道统?”王德发翻了个白眼,“做个题还要啥道统啊?
  能填上不就行了?”
  “荒谬!”叶恆也怒了,“学问之道,贵在明理!
  若是不知其所以然,便是蒙对了也是枉然!”
  “谁说是蒙的?”
  一直没说话的张承宗突然开口了。
  他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脚步沉稳。
  “各位师兄,这题確实不难。
  只是你们想得太深了,反而看不见浮在水面上的东西。”
  “承宗!”陈文適时地叫住了他,嘴角含笑,“既然大家还在思考,你就別急著揭底。
  给大家一点提示。”
  “是。”
  张承宗走到黑板前,並没有直接说答案,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著第一个字“一”。
  “大家请看这个字。
  它虽然只有一笔,但在我眼里,它就像是一块平整的田地,里面乾乾净净,啥都没有。”
  “啥都没有?”孟伯言一愣,“一字乃数之始,怎么会啥都没有?”
  张承宗没理会他的反驳,手指移向第二个字“日”。
  “再看这个日字。
  这就像是田里围了一圈篱笆,中间圈住了一块地。”
  “圈了一块地?”谢灵均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是口字旁,什么篱笆?”
  张承宗继续移动手指,指向“吕”。
  “这个『吕』字,上下两个口,就像是两块被圈起来的地。”
  最后,他指著“品”。
  “这个品字,三个口,那就是三块地。”
  说到这里,张承宗转过身,看著一脸茫然的四杰,诚恳地说道:
  “各位师兄,你们还没看出来吗?
  这题考的不是字义,不是五行,也不是音律。
  它考的是眼力!
  是在考你们能不能数清楚,这字里面,到底圈住了几块地!”
  “轰!”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头顶,谢灵均四人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数……数地?
  圈住了几块地?
  他们下意识地顺著张承宗的思路重新看去。
  一字,只有横线,没有封闭的圈,所以是零块地。
  日字,外面一个框,里面封死了,是一块地。
  吕字,两个口,是两块地。
  品字,三个口,是三块地。
  零,一,二,三……
  这规律,这规律竟然如此简单!
  如此直白!
  如此……粗鄙!
  “这,这怎么可能?”方弘瞪大了眼睛,指著黑板的手指都在颤抖,“文字乃圣人所造,每一个字都蕴含天地至理!
  怎能,怎能如此拆解?
  简直是有辱斯文!
  有辱斯文啊!”
  “方兄,此言差矣。”
  顾辞摇著摺扇,悠悠地补了一刀。
  “圣人造字,那是为了记录。
  但我们现在是在做题,是在练眼力。
  先生常说,格物致知,就是要拋开成见,去观察事物的本来面目。
  你们只看到了字义,那是成见。
  承宗看到了字形,那才是本来面目。
  这就是打破知见障!”
  “打破知见障……”孟伯言喃喃自语,眼神从愤怒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震惊。
  虽然这种解法很荒谬,但不得不承认,它在逻辑上是严丝合缝的!
  零,一,二,三,这数列清晰得让人无法反驳!
  “那,那下一个字……”叶恆咽了口唾沫,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那四个选项。
  如果按照这个规律,下一个字,应该有四块地,也就是四个圈!
  他看向选项:
  甲、目。目字里面有两横,加上外框,虽然有很多格子,但它是……不对,目字是几画?
  不对,是几个封闭区间?
  目字外面一圈,里面……等等,目字其实是……
  张承宗笑著摇了摇头,直接公布了答案。
  “不用算了。”
  张承宗手指坚定地指向了丙。
  “器!
  中间四个口!
  这就是四个圈!四块地!
  零,一,二,三、四!
  这就是天道循环,这就是数之极数!”
  看著那个有著四个口,明晃晃摆在那里的“器”字,四杰彻底没脾气了。
  太直观了。
  太暴力了。
  根本不需要任何经义解释,只要你会数数,只要你眼睛不瞎,你就能看出来这就是正確答案!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四个拿著尚方宝剑准备斩妖除魔的將军,结果却被一个农夫用锄头狠狠地敲了一下脑袋,告诉他们:“別舞了,这地里只有萝卜,没有妖怪。”
  “这,这就天眼通?”谢灵均难以置信。
  他看著张承宗,此刻在他眼里却变得深不可测起来。
  难道我们真的错了?
  难道我们以前读的书,真的读傻了?
  这些致知书院弟子全都能一眼看穿的规律,我们四个大才子,竟然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来?
  “没错。”
  陈文適时地开口。
  “这就是致知书院的独门心法。
  你们以为它简单?
  不,它不简单。
  它难就难在,要让你忘掉你读过的万卷书,忘掉你满腹的经纶,回归到最纯粹最原始的观察上来。
  这叫返璞归真。”
  “只有练成了这双眼,你们在看帐本的时候,才能看出哪笔帐是假的;
  在看公文的时候,才能看出哪句话是虚的。
  这,才是治世之能臣该有的眼力!”
  听著陈文的强行升华,四杰不仅没觉得反感,反而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是啊!
  治国平天下,不就是得明察秋毫吗?
  如果我们连几个圈都数不清楚,还怎么去数天下的钱粮?
  怎么去数百姓的人头?
  “受教了……”
  孟伯言深吸一口气,对著张承宗,也对著陈文,深深一揖。
  “原来格物致知,竟是如此直指人心。
  是我们著相了。”
  看著四杰那副被忽悠瘸了的样子,李浩和王德发躲在后面,憋笑憋的腿都快掐肿了。
  神他妈返璞归真!
  神他妈治世能臣!
  这就是数圈圈啊!
  先生这一张嘴,真是能把死人说活,把活人说傻啊!
  “好了,第一关算是过了。”
  陈文敲了敲黑板,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不过,这只是皮毛。
  接下来这一道题,考的可就不仅仅是眼力了,而是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