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古瓶装新酒
  书院大门紧闭。
  议事厅內,炭火烧得正旺。
  六名核心弟子围坐一圈,面前不再是帐本、卷宗或者地图,而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四书章句集注》、《五经正义》。
  “哎……”
  王德发趴在书堆上,发出第一百零八声嘆息。
  他把那本《大学》翻得哗哗作响,就像是在翻一本无字天书。
  “先生,咱们还是聊聊怎么赚钱吧。
  这书里的字我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它就变成了催眠符啊。
  特別是朱熹那个老夫子,囉里囉唆一大堆,看得我脑仁疼。
  这格物致知,咱们不是早都格过了吗?
  怎么还得背这些陈芝麻烂穀子的解释?”
  李浩也放下了手里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一脸的纠结:“是啊先生。咱们之前考院试,策论写得那叫一个顺手,因为那考的是实务,是解决问题。
  可这乡试第一场,考的是纯经义,是微言大义。
  我明明肚子里装满了您教的那些看不见的手、期货,可一提起笔写《四书》文,我就不敢用了。
  那些新词儿,没法往卷子上写啊!
  写上去就是离经叛道!
  结果我现在写经义,还得回去啃朱子集注,吃老本。
  这感觉,就像是明明手里有把快刀,却非逼著我用木棍去砍柴,憋屈啊!”
  连一向稳重的张承宗也露出了难色:“是啊先生。
  我写农事策论,那是一挥而就,因为那是地里长出来的道理。
  可这一碰纯经义,就感觉回到了以前死记硬背的日子。
  总觉得之前的实务和先生的理论,和经义难以联繫起来。
  这种割裂感太强了,就像是穿著长衫下地,明明有劲儿使不出。”
  陈文站在黑板前,看著这群在商战中杀伐果断,在经义面前却有些束手束脚的弟子,微微一笑。
  “割裂就对了。”
  陈文敲了敲黑板,声音清亮。
  “因为你们现在的脑子,已经装进了新东西。
  再让你们去嚼別人嚼过的饃,你们自然觉得没味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是,乡试第一场考的就是经义。
  这是敲门砖,是必过的一关。”
  “那咋办?硬背?”王德发绝望地问。
  “不。”陈文摇了摇头。
  “我们这一次不背死书,我们玩个新游戏。
  这个游戏叫古瓶装新酒。”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古朴的酒瓶,又在旁边画了一只写著新学的酒罈子。
  “你们觉得新学和旧学是两码事?
  觉得商战和经义不挨著?”
  陈文走到李浩面前,敲了敲他的脑袋。
  “李浩,你还记不记得,当初我教你们看不见的手,也就是市场供需关係的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李浩愣了一下,回忆片刻,眼睛猛地一亮:“记得!
  先生当时说,当价格高时,想卖的人就多,这股力量不需要朝廷下令,它会自动发生。
  您说这就是利之所在,虽千仞之山无阻!”
  “对。”陈文又看向顾辞。
  “顾辞,你在蜀地破局用的非零和博弈,那个做饼的理论,当时叶行之大人是怎么总结的?”
  顾辞摺扇一拍,脱口而出:“叶大人说,《易经》云:天地交而万物通也。
  这非零和博弈,不就是通字诀吗?”
  陈文又转向张承宗。
  “承宗,当初我教你把土地所有权和使用权分开,也就是定额永佃的时候,引用的是哪里的典故?”
  张承宗挠挠头,憨厚一笑:“这个我记得最清楚!
  先生说是《商君书》里的一兔走,百人逐之,由未定分也!
  说这叫定分止爭,也叫体用之辩!”
  陈文摊开双手,环视眾人。
  “你们看,我平时给你们讲课,不就是一直在做这件事吗?
  我一直在用圣人的经典,来讲解那些实用的道理。
  我把经济学蕴藏在利之所在里,把博弈论蕴藏在《易经》的通字里,把產权制度蕴藏在《商君书》的定分里。”
  “所以当时叶大人和李大人,每每旁听总觉得自己之前的书没读透,其实是我刻意为之。”
  “故而这门手艺,你们其实早就耳濡目染,学会了七八成,只是你们自己没发觉,还以为那是两张皮。”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学什么新花样。”
  “而是把你们平时听我讲课的那种感觉,那种融会贯通的劲儿,用到八股文上来!
  把你们脑子里的那些怪东西,大大方方地亮出来,只不过要给它们穿上一件考官看得懂也喜欢的古文衣服。”
  “这叫返璞归真,微言大义!”
  弟子们面面相覷,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李浩喃喃自语,“原来先生早就把钥匙给我们了,是我们自己没去开门。”
  “没错。”陈文自信一笑。
  “来,咱们现场演练一下。
  就用你们最熟悉的思维,去解这道最老的题。”
  陈文隨手拿起一本《论语》。
  “就这句吧: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一道经典的四书题,考过无数次了。
  李浩,现在是商会管事。
  如果是以前的你,你会怎么解?”
  李浩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那就按朱子註疏说唄。
  意思就是劝君主节俭,要薄赋敛。
  只要百姓富足了,君主自然也就富足了。
  核心就是一个仁字,让皇上少花钱,多给百姓留点。”
  “那是腐儒的看法。”陈文摇头,一脸的不屑。
  “太虚,太浅。
  皇上也是要养兵、要修河的,光省钱能省出国强民富吗?”
  “现在,你用我之前教你的经济学,用咱们商会的帐本思维再想一想。
  这百姓足和君足,到底是个什么关係?
  想想那个做大饼的理论,想想我在第一堂课上讲过的本钱与利息的关係。”
  李浩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拨动,仿佛那里有一把无形的算盘。
  他的眼神开始变了,从迷茫变得锐利。
  “百姓的钱,那就是本金,是做生意的本钱。
  君主的钱,那就是从本金里生出来的利息,也就是税收。”
  “如果本金少了,利息肯定少。
  如果本金多了,哪怕利息率定得低一点,总的利息也会变多!”
  “啪!”
  李浩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个铜板。
  “我懂了!先生!
  这就跟咱们之前推行的低税引流一样!
  虽然咱们把过路费降了,看似亏了,但因为来的商户多了,交易量大了,最后收上来的总钱数反而更多了!
  这就是一本万利的反向运用!
  藏富於民,不是为了省钱,是为了养那个本!
  只要百姓这个本大了,君主那个利自然就滚滚而来了!”
  “对!”陈文重重地拍了一下手掌。
  “你看,这道理是不是通了?
  是不是比单纯劝皇上勒紧裤腰带要有力得多?”
  “但是!”陈文话锋一转,“你在考卷上不能写本钱,也不能写做饼。
  你要用圣人的话把它包起来。”
  “顾辞。”陈文看向摇著摺扇的顾辞,“你文采最好。
  你来帮李浩润色一下。
  把刚才那个养本生利的意思,用最正统的文言文说出来。
  要让考官看了,觉得这就是孔孟再世说出来的话。”
  顾辞微微一笑,摺扇轻摇。
  他沉吟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叶行之那句“天地交而万物通”,又想起了先生在商战中那句“源头活水”。
  “源深而流长,根固而叶茂。”
  “民富则国税虽薄而实厚,民贫则国税虽厚而实薄。”
  “因民之利而利之,则財源滚滚,取之不尽。
  竭泽而渔,则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所谓足者,非独仓廩之实,乃生生不息之机也。”
  “好!”
  王德发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忍不住拍案叫绝。
  “我的个亲娘咧!
  顾哥,你这嘴是镶了金边吧?
  刚才李浩说的明明是咱们商会的生意经,怎么到了你嘴里,就变得这么高大上?
  听著就提气!
  而且还显得特別有学问,一点都不像是在谈钱,倒像是在谈治国大道!”
  李浩也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拿出笔把这几句话记下来,如获至宝:“这个好!这个太好了!
  虽薄而实厚,这五个字简直绝了!
  以后我就照著这个路子写!”
  陈文看著眾人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知道这第一把火算是点著了。
  “看明白了吗?”
  陈文环视眾人。
  “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
  用你们的新思维做骨,用顾辞的锦绣文章做皮。
  这文章写出来,既有里子,又有面子。
  那些考官看了一辈子陈词滥调,突然看到这样一篇言之有物又不失风雅的文章,他能不给高分吗?”
  “接下来,咱们再来换个花样。”
  陈文又翻了一页书,这次,他的目光落在了周通身上。
  “周通,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