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来者不善
  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正是顾辞。
  作为双料案首,又是孤身闯蜀地的英雄。
  无数双眼睛盯著他,无数只酒杯伸向他,每个人都想从他嘴里听到一点关於蜀地之行的独家秘闻,或者哪怕只是跟他套上一句近乎。
  “顾案首!”一个满脸精明的商户挤出一身汗,好不容易凑到跟前,“听说那锦绣盟的雷万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您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让他反水的?
  是不是咱们商会给了他天大的好处?”
  这个问题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竖起了耳朵。
  谁不想知道这其中的利益交换?
  谁不想学学这纵横捭闔的手段?
  顾辞坐在椅子上,手里那把摺扇轻摇,脸上笑著。
  那种笑温和亲切,却又像是隔著一层雾,让人看真切。
  “王老板言重了。”顾辞抿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道,“雷大掌柜虽然是商人,但也是大夏的子民。
  面对魏阉乱政,只要是稍有血性之人,谁能无动於衷?”
  “至於好处……”顾辞摺扇一合,指了指窗外的夜空,“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雷大掌柜看中的,不是眼前的三瓜两枣,而是这天下的大势。
  大势所趋,人心所向,蜀道自然就通了。”
  这话听著大气磅礴,正气凛然。
  可那商户咂摸了半天,发现自己啥也没听出来。
  既没说具体给了多少钱,也没说用了什么计谋。
  全是虚的,全是大的。
  但他不敢反驳,也不好再追问。
  因为顾辞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他觉得自己要是再谈钱,那就太俗了,太不懂大势了。
  “顾案首高见!
  高见啊!”商户只能陪著笑,竖起大拇指,“这才是国士风范!
  我等俗人,受教了!”
  周围的人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看向顾辞的眼神更加敬畏。
  顾辞微笑著应对著一波又一波的敬酒。
  他知道,这才是先生要的效果。
  若即若离,雾里看花,越是看不透,就越是安全。
  酒过三巡,顾辞觉得有些闷。
  他应付完一波热情的士子,藉口更衣,悄悄退出了人群。
  醉仙楼的露台,是一个伸出楼体的飞阁。
  这里江风凛冽,却也吹散了屋內的酒气和喧囂。
  顾辞刚走出来,就看到栏杆旁站著一个人。
  那人背对著灯火,一身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正独自对著江水饮酒。
  是陆文轩。
  “怎么?
  里面的状元红不合口味?
  跑到这儿来喝西北风?”顾辞笑著走过去,靠在栏杆上。
  陆文轩转过身,举了举手中的酒壶,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清高,只有一种坦然。
  “里面的酒太热,容易上头。
  这里的风冷,正好醒酒。”陆文轩看著顾辞,“恭喜你,顾辞。为咱们江寧府立了这么大的功”
  “虚名而已。”顾辞摇了摇头,也拿出一个酒杯,示意陆文轩倒酒,“把你架在火上烤,还要让你笑著说暖和,这就是名利场。”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我听说了。”陆文轩突然开口,“你在蜀地最难的时候,连隨从都以为你要放弃了。
  但你第二天就像没事人一样,拿著那封信去闯了锦绣盟。”
  “那封信是底牌,但不是全部。”顾辞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摺扇,“唰”地一声展开。
  扇骨已经有些磨损了,扇面上那幅《寒江独钓图》也沾染了几点墨渍和酒痕,显得有些沧桑。
  但那行小字“江寧陆文轩赠”,依然清晰可见。
  陆文轩看著那把扇子,有些心疼:“怎么弄成这样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把。”
  “哎,这可是我的通关文牒啊。”顾辞坏笑一声,“文轩兄,你是不知道,你这名字在蜀地有多好用。”
  “哦?”陆文轩挑眉,“我陆家虽然薄有微名,但也管不到蜀地去吧?”
  “管不到?那是你不知道陆公子这三个字的分量。”顾辞一边比划一边说,语气变得绘声绘色。
  “当时在蜀地的一个客栈里,有个瘦子非说我是骗子,还要动手赶人。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没別的招了,就特意把你这扇子拿出来,慢悠悠地这么一扇!”
  顾辞学著当时的动作,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还有意无意地把江寧陆文轩赠这几个字亮给他们看。
  结果人群里立马就有个识货的士子跳起来了,喊著这是江寧世家陆公子的扇子!”
  “那一瞬间,那帮人的眼神都变了!
  从看骗子变成了看財神爷!”顾辞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当时也是豁出去了,趁热打铁,不仅借了你的势,甚至连陆秉谦大人的虎皮都扯起来了。”
  陆文轩听得目瞪口呆,隨即指著顾辞,笑骂道:“好你个顾辞!
  我送你扇子,你倒好,拿去狐假虎威了!
  你这胆子也太肥了!”
  “我们先生说了,这叫借势。”顾辞理直气壮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当时我就想,连你这个输给我的手下败將都能守住道心,赠我扇子,我这个贏家要是连个场面都镇不住,岂不是让你看笑话?”
  “所以……”陆文轩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你的磨刀石?”
  “不。”顾辞转过身,极其认真地看著他。
  “你是我的知己。”
  “这江寧府聪明人很多,但能懂我顾辞这份傲气的,只有你陆文轩。”
  陆文轩看著顾辞那双清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昔日他们是针锋相对的对手。
  但经歷了这场风雨,在今晚这喧囂的名利场外,他们似乎找到了一丝共鸣。
  “好一个知己。”陆文轩大笑一声,再次倒满酒,“既然是知己,那我也送你一句话。”
  “顾辞, 高处不胜寒。这满堂的宾客,今日能把你捧上天,明日也能把你踩进泥里。
  你自己保重。”
  “多谢。”顾辞举杯,“我有分寸。”
  两人相视一笑,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一刻,无关利益,无关立场,只有少年意气,肝胆相照。
  ……
  大厅內,宴席已经到了最高潮。
  李德裕喝得红光满面,正拉著叶行之的手,大声称讚著致知书院的教化之功。
  商户们围著李浩,还在试图从他嘴里套出点发財的门路。
  王德发正踩在椅子上,跟一群豪商划拳,贏了一堆银票。
  陈文坐在主位,看著这鲜花著锦的场面。
  他的脸上掛著淡淡的笑意,但眼神却始终清醒。
  就在此时。
  “正心书院山长,沈维楨沈老先生到!”
  隨著楼下知客的一声高唱,原本喧囂的醉仙楼,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门口。
  原本谈笑风生的叶行之,脸色猛地变了。
  他放下酒杯,低声惊呼:“沈维楨?他怎么来了?”
  李德裕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沈维楨?
  江南四大书院之一,正心书院的山长。
  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
  陈文微微眯起眼睛,看著那个缓步走来的山长。
  来者不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