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柴门获书
  听老翁邓至所说,他们南阳邓氏始祖邓况在西汉中叶时自楚徙居新野,子孙以农桑为业,百年默默无闻。
  后来,邓禹为光武帝刘秀立下汗马功劳,尊为云台二十八將之首,也因此而一跃成为汉初显赫家族。
  但到了汉安帝时,有人诬告邓弘等曾反对立安帝,引起安帝不满,因此邓氏遭到一次大的劫难。
  族人在这之后不断外迁。
  至晋末,五胡之乱开始,就有大批的邓氏族人往南不断迁移。
  其中,他们这一支就迁到了交广之地。
  到老翁这一代,家传也只留下这么一部《荀子》,以及几口薄田,再无他物。
  彻彻底底,从农桑起家,归於农桑,最后仍只是一个底层的黔首而已。
  所以说,一代代人的不屈奋斗,转眼又如云烟。
  陈昌听邓至说来,亦是唏嘘不已。
  战爭,永远是痛苦的根源。
  有多少个家庭,因为一场场动乱,导致族人离散。
  更因『五胡之乱』,有多少人被迫南迁至此。
  王正如是,邓至亦如是。
  邓至此时业已鬚髮皆白,他之前说其已有將近六旬的年纪了。
  虽然身子骨看起来硬朗,但时不时伴著咳嗽,让人听来很是揪心。
  在陈昌看来,他已是风中残烛,只怕活不了多少时候了。
  陈昌很好奇他的子嗣缘何不在。
  听老翁说来,原来早年他老伴为他生了两个儿子。
  长子入军为卒,在对宇文黒獭的战爭中战死,二子亦很早就因为生病而亡没。
  只有个孙子邓乾,年在二十,本以为老来可以相依为命。
  只他哪里想到,邓乾身在贫家,仍是不甘就此埋没。
  他还想著入仕赚个前途,却发现根本没有门道。於是,只能是转而求其次,投入军中,以为可以给人做个谋士,图个富贵。
  至於有没有达成这个愿望,老翁也不知,他十多岁入军,一去数年未归。
  等到有消息时,却是因为北方的一场战事。
  兰钦將军出师征伐贺六浑,不想一战失意,他自己儿子兰京没於乱军不说,就连他的孙儿邓乾,亦受其牵连,没了踪跡。
  朝廷说是死了。
  数年未有消息,一旦有消息,就是孙儿的死讯,这让老翁邓至如何接受?
  是以,他不断念叨,孙儿未死。
  他摸著书柜上那一摞书简,与陈昌说道:“这是我孙儿常读的一部书,他翻了无数遍,我也在他小时候给他讲解了无数回,中间还请过左近有学问的先生,给他讲了些其他书籍,倒是学到了一些东西。”
  “没想到,他这一学,心就高了,再也不甘於此。然而他哪里又懂得……门第之別?朝中若无人,如何能顺利入仕?”
  老翁说到这里,脸色做变,
  “只这可恨的世道,逼得我孙儿投入军中,以致生死不明……我……我……”
  老翁显得很是激动,孙女赶紧上前来安抚他。
  “阿翁,阿翁!”
  眉头蹙起,满是关心。
  邓至轻轻推开她,看看天色將晚,命她准备些吃食,要招待陈昌二人。
  陈昌欲不打搅,但看陈佛智一脸无所谓,可见他是经常来打扰的。
  既然陈佛智不开口,他也就不说其他。
  邓至待孙女一走,已是嘆了口气:“我这也没多少时日好活了,孙儿只怕指望不上相见。只我还想临走之前为孙女找好姑家,也好有个落脚地方。”
  “只哪里想到,还未过门,孙女婿因为山中採药,不想失足跌落谷底摔死了。可怜我这妤儿,姑家是不能去了,只能是寡居於此。只我走了以后,她又当如何照顾自己?”
  居然是未嫁先寡。
  陈昌听来,其实也不知道拿什么来安慰他。
  这人的命吶,可真是不好说。
  陈佛智已是从席上起来,指著陈昌道:“翁不需担心,我今日来就是为我这位义兄作伐,如果翁能看上此子,將来妤嫁给他可好?”
  邓至並不会因为陈佛智比陈昌大叫他义兄而大惊小怪,他此时倒是打量起了陈昌。
  捋须道:“我观人无数,这位小郎君相貌不凡,他日必成其一番事业。至於妤,小郎君以后若能看在今日相识一场,对她照顾一二,老朽已是感激不尽了。”
  对於这点陈昌自然不会推却。
  “这是自然。”
  但看陈佛智时不时瞥眼看向厨房那边,大概也能猜到一二。
  转而故意嘆道:“不过,我这位义弟三番提出要为我作伐,我也不能辜负他不是?我看这样,我现在承下,翁等我长个七八载,待身体长成了,再来娶妤可好?”
  邓至哪里听不出他话里揶揄的意思,只是笑而不语。
  倒是陈佛智跳了起来,说道:“好个义兄,这七八载义兄能等得,翁可等不得。”
  陈昌假意惊异一声,点头道:“也是,若是等不了我,这里面不知还有他人可立娶否?”
  陈佛智难得脸上一红,坐了下去,顾左右,而言他。
  “这个……翁,此事我看还是待议。”
  只等邓妤將饭菜端上,刚才採摘的茄子煮了做盘菜,打了个鸡蛋燉煮,余下还有一盘咸菜。至於肉糜,则是未见。
  大概也是因为陈昌等来,否则是不会三盘菜齐上的。
  其时大多数王公贵族虽然仍是採取分餐制,但由於北方许多地方合餐制的出现,慢慢渗透到了南方普通民家,也就渐渐流行起来。
  只要不是正式大的场合,就家里几口人,合餐制显得更为合理。
  待陈昌等吃好,天色也已不早了,陈佛智就要告辞。
  倒是老翁看陈昌之前对那部《荀子》很是用心读,便將之取出,交给了陈昌。
  陈昌本来不敢接受的,但听老翁说自己年纪也到了,孙子无有著落,只剩了一个识字不多的孙女,留家无用,不如送给该送的人。
  陈昌心里淒凉,怎么跟胡颖当初赠书一个样?
  他自然接受。
  但同时告诉他,將来如果碰到他孙儿邓乾,当將此书奉还,现在也就是暂时代为保管而已。
  这是给老翁以活下去的希望。
  老翁果然眼前一亮,但也知此事渺茫。
  只是有时候,能看到希望,总比没有更好,也更容易让人接受。
  陈昌於是拿了这部《荀子》,与陈佛智出屋,坐上牛车道別。
  那个依栏而立的女子,正目送著他们。
  夏已去,秋风忽凉。
  柴门合上,又是两个世界。
  冷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