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开课
  第157章 开课
  长孙无忌也竖起了耳朵,对此他好奇太久了。
  甚至可以追溯到武德四年,当时陈玄玉推测出,有人要对那批藏书动手。
  说实话,当时他压根就不信。
  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全靠猜测就断定有人要毁书?
  开什么玩笑?
  这也让他对陈玄玉的观感並不好,觉得这就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
  只是李世民相信,他无论信不信都要把此事办好。
  不过他內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则是,通过此事拆穿陈玄玉的把戏。
  免得李世民上当受骗。
  然后————船真的被毁了。
  此事带给他的震撼,可以说是无与伦比的。
  以至於后续他亲自跑到金仙观求见陈玄玉,试图搞好双方的关係。
  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希望帮李世民笼络住这个人才。
  但此事在他心里,依然充满未知。
  最夫的未知就是,陈玄玉到底是凭往么推断出那个结论的。
  虽然陈玄玉也解释过,士族政治的原因,那些大族不希望有个强权的朝廷。
  可那个解释太简单了,並不能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这些年,他也一直在私下调查此事,可惜没有任何线索。
  他也曾经怀疑过,会不会是巧合。
  毕竟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若那艘船真是有人弄沉的,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跡都没有。
  可很快,陈玄玉又说了很多在外人看来,毫无根据的预言,也都一一成真。
  在这种情况下,无需任何人解释,长孙无忌就打消了怀疑。
  没有查到线索,只能说明对方隱藏得深。
  后来陈玄玉也公开说过,他的很多判断看似毫无根据,其实是信息差造成的。
  他是根据所掌握的信息判断的,大家不知道他掌握的信息,就以为是毫无根据。
  这就让长孙无忌更加好奇,他到底掌握了些什么知识,为何总能做出別人看不懂的判断。
  只是这些知识属於个人机密,是不可能告诉外人的。
  谁敢打听,那就是死仇。
  所以儘管他很好奇,儘管和陈玄玉的关係不错,他也从来不敢开口。
  非但是他,包括所有人,都不敢开口问他这个问题。
  就连李世民,也是几次想问,最后欲言又止。
  今天属於话题恰好聊到这了,他摸清了陈玄玉对这些知识的態度。
  说白了,陈玄玉似乎並不介意把这些知识说给別人听。
  所以,他才借这个机会询问。
  其实问完之后,他內心也是有些忐忑的,不知道陈玄玉会不会拒绝。
  陈玄玉並不知道两人內心所想,但有一点確实实真的,他並不介意和人分享知识。
  甚至,他巴不得把所学的知识传授给天下人。
  他也一直在找机会给李世民上课,尝试改变其对某些事情的认知。
  但他总不能跑到李世民面前说,老登来我们上课吧。
  那样李世民肯定会怀疑他別有用心。
  而且也显得他的知识不值钱,很难获得尊重。
  毕竟,人都是这样的,千辛万苦求来的才是最宝贵的,白得的没人会珍惜。
  现在李世民主动开口请教,他自然不会拒绝:“陛下是想从广义方面进行了解,还是从狭义方面进行了解?”
  李世民反问道:“广义如何?狭义如何?”
  陈玄玉说道:“广义,就要从生產力说起。狭义,只从士族本身说起。”
  生產力?长孙无忌一头雾水。
  李世民却想起了他还未登基时,陈玄玉就讲过这个词。
  当时还讲了人性需求理论和重物思想,最后引出了肥料的事情。
  那会儿陈玄玉就说,生產力是个很大的课题,將来有机会再讲。
  只是这些时日以来实在太忙,他就將此事给忘记了。
  此时听陈玄玉再次提起,他才猛然想起此事。
  对生產力也更加的好奇。
  不过他並未问生產力的事情,而是说道:“先从狭义角度来说说此事。”
  陈玄玉也没有墨跡,当即就开口说道:“我们先说说士族是如何產生的,归根结底是社会制度变迁的產物。”
  “社会制度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经过长期发展总结而成。”
  “先秦时期是血统政治时代,一切看血缘关係。”
  “祖上是贵族子孙就是贵族,祖上是黔首子孙也是黔首。”
  “这种制度的优点就是稳固,国家制度、政权交替,都非常稳定。”
  “所以那会儿的政权,寿命都比较长。”
  “但缺点就是,高度固化让统治阶层迅速腐化。”
  “底层人无出头之日也失去活力,最终社会成为一潭死水。”
  “这样的政权,是没有任何竞爭力的。”
  “太平盛世还好说,遇到外敌入侵,连抵抗都做不到。”
  “这一切的改变,是从秦国开始的。”
  “秦国与关东六国不同,他时刻面临外敌入侵,被逼迫著必须变强。”
  “所以他们主动打破了血统政治,选贤任能。”
  “不只是从內部选拔人才,还重用外国人才。”
  “商鞅、范雎、张仪、李斯等人,皆为外来人才。”
  “商鞅变法制定军功爵制,更是彻底拋弃了血统论,以军功授爵。”
  “於是秦国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能臣良將层出不穷,终扫六合一统八荒,建立了第一个大一统帝制朝代。”
  “秦始皇认识到郡县制的好处,於是彻底废除了唯血统论的封建制,官吏皆选贤任能。”
  听到陈玄玉夸奖秦始皇,李世民和长孙无忌皆眉头微皱。
  要知道,从汉朝开始,秦始皇就是暴君的代名词。
  前世也是直到宋朝时期,才有人部分肯定了他的功绩。
  到了明清时期,大家才开始理性看待他的功与过。
  差不多待遇的,还有汉武帝。
  秦皇汉武被放在一块说,最早不是因为他们功绩如何,而是这俩一样的残暴。
  司马光对汉武帝的评价是:有始皇之过,无始皇之祸。
  这不是司马光自己的看法,而是当时社会的普遍看法。
  唐朝时期,对秦始皇依然持全面否定態度。
  尤其是李世民,对秦皇汉武很是不屑的。
  他在政治上的偶像是汉文帝,一辈子的目標也是成为汉文帝那样的君主。
  所以,陈玄玉夸秦始皇某些方面做的好,是很违背社会共识的,也不符合李世民的认知。
  但他也並未出言打断,而是任由陈玄玉继续往下说。
  “然而,秦始皇的制度,有一个巨大的漏洞。”
  “他没能提出一个合適的选贤任能之法。”
  “说白了,如何確定谁是贤能?途径是什么?標准是什么?”
  “王朝初期,可以靠著军功贵族来撑场面。”
  “可不能一直依靠军功贵族,否则不是重新变成血统论了吗?”
  长孙无忌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举孝廉。”
  陈玄玉讚许的点头道:“是的,举孝廉。”
  “举孝廉是华夏歷史上出现的,第一种选贤任能制度。”
  “它的出现,在整个人类史上,都堪称伟大。”
  “靠著这种制度,西汉朝廷从地方选拔了大批的人才,开创了煌煌大世。”
  “在建国的前七十年,是开国军功贵族统治时代。”
  “汉武帝掌权推行举孝廉制度后,就变成了真正的平民政治时代。”
  “只要是天下之民”,只要有才能,皆有机会出仕为官。”
  “大量底层人脱颖而出,参与到国家建设中来。”
  “西汉,是封建制结束后,唯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天下”帝国。”
  “西汉之后先是世家豪强时代,再之后就是士族政治时代,直到现在。
  就连李世民都忍不住连连点头,他最喜欢的朝代也是西汉。
  他的目標,也是把大唐变成西汉那个样子。
  只是如何让大唐变成西汉,他並没有清晰的思路。
  现在陈玄玉的讲解,让他有了新发现。
  简单说就四个字:选贤任能。
  往复杂了说,打压士族,限制军功集团,给平民更多机会。
  天下人才皆入吾轂中,肯定能开创不亚於西汉的盛世。
  陈玄玉停顿了一会儿,等两人消化的差不多了,才接著讲道:“但西汉的举孝廉,也为东汉的世家豪强政治埋下了隱患。”
  “举孝廉最重要的就在於一个“举”字。”
  “被举荐的標准是什么?谁说了算?谁有资格举荐?”
  “这一切都掌握在达官显贵手里。”
  “一个是自家子弟,一个是不认识的陌生人,举荐谁毫无疑问。”
  “慢慢的,举孝廉这个门路,就被权贵所掌握。”
  “权贵慢慢演变成了地方豪族。”
  “西汉一直在削弱地方势力,比如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迁天下富民到长安居住。”
  “就是把有钱有势的人,从本乡本土迁到陌生的地方,放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这样他们就成了没牙的老虎。”
  “可是到了西汉末年,隨著地方豪族实力变强,这项制度就执行不下去了,最终被废除。”
  “没多久,就发生了王莽篡汉之事,西汉灭亡。”
  “光武帝在豪族的帮助下取得皇位,自然要受制於这些豪族。”
  “虽然他採用了诸如退功臣等一系列手段,试图削弱豪族对政治的影响。”
  “明章二帝,也一直在致力於打压豪族。”
  “然而选官制度註定了,他们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举孝廉这个门路,始终被豪族掌握著。”
  “不过接连几任皇帝的打压,也让部分豪族认识到了一个问题。”
  “权势这东西来得快,失去的也快。”
  “哪个家族冒头了,很快就会遭到皇帝的针对性打压,家族被灭。”
  “只有掌握了知识,只有获得了本乡本土的支持,才能长久存在下去。
  “於是很多豪族不再致力於寻求政治上的显达,转而开始研究学问。”
  “然后在本乡本土扩大影响力。”
  “靠著家族势力,他们很容易就转型成功,这就是士族。”
  隨著东汉末年乱世到来,那些未转型的世家大族一个个消亡,士族靠著学问和在乡士间的影响力迅速崛起。
  开启了士族政治时代。
  陈群创立九品中正制的本意,是以此为標准来衡量选拔人才的。
  却被士族拿走,变成了衡量门第的標准。
  至此,士族在制度上取得了国家的主导权。
  虽然从南朝宋开始,歷朝歷代都在打压士族。
  但这种打压,和东汉前期那几位君主的行动,没什么本质区別。
  都是治標不治本。
  “究其原因,他们未能找到士族政治產生的根本原因,有些想到了却未能找到解决之法。”
  “隋朝两位君主显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且在前人经验的基础上,还想到了解决之法。”
  李世民沉声道:“科举制。”
  陈玄玉頷首道:“陛下英明,正是科举制。”
  “以制策(写策论)的方式来选拔人才,最早出现在汉武帝时期。”
  “但当时制策只是用来考察孝廉的方式。”
  並不是被举孝廉就能做官,朝廷也考虑到有人作弊,万一推举上来的是草包怎么办?
  於是就想到了制策考察。
  所有孝廉一起参加考试,写一篇策论证明自己的水平。
  所以此时的制策,和科举没有一毛钱关係,只是举孝廉的一个环节。
  到了东晋南北朝时期,有些皇帝会不定时的举行制策”考试。
  有资格参与考试的,不再限於孝廉,有才名或者被达官显贵举荐的,都可以参加。
  考试合格也能出仕。
  这会儿已经有点科举的意思了。
  但离真正的科举,依然十万八千里。
  直到隋朝建立,隋文帝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总结歷朝歷代政治得失。
  敏锐察觉到了士族政治的死穴,也发现了制策”取士的优点。
  於是他时不时就举行一场制策考试,试图招揽天下学子。
  隋煬帝在其父施政的基础上进行改良,將不定期举办的制策”,变成了正式的进士科”考试。
  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参加考试。
  又被称之为科举考试。
  “科举取士,是继举孝廉制度后,华夏制度的又一里程碑式的进步。”
  陈玄玉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李世民先是点点头,然后说道:“仅凭科举制,恐怕无法真正结束士族政治。”
  “学问掌握在他们手里,培养人才的途径,也掌握在他们手里。”
  “有资格参加科举的,大多数也都是士族子弟,平民拿什么和他们竞爭。”
  “这就是你执意要建立教育体系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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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玄玉頷首道:“陛下英明,正是如此。”
  “况且,朝廷不能自己培养人才,终究会受制於人。”
  “不过您还是小瞧了科举制,对士族的打击。”
  李世民眉头一挑:“哦?”
  陈玄玉解释道:“真正高明的学问,不是闭门造车就能掌握的。”
  “只有和不同的人交流,去不同的地方游歷增长见闻,方能真正学成。”
  “有句话叫,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这个意思。”
  “士族虽然有名师教导,可只要他们想参加科举,就必须要与人交流,增长见识和学问。”
  “这就要求他们,必须走出家门。”
  “在什么地方,最容易与人交流?”
  一直不说话的长孙无忌,终於逮到了说话的机会:“城里,城里人多最容易找到人交流。”
  “且城里各种消息匯聚,也最容易掌握外界信息。”
  陈玄玉頷首道:“齐国公所言甚是,城里是最合適的地方。”
  “越大越繁华的城池,就越方便。”
  “只要他们想参加科举,就必须去城里定居。”
  “士族的根基在乡里,城池是朝廷的地盘,越大的城池朝廷的管控就越严格。”
  “离开本乡本土,去城里定居,本身就是对他们的一种削弱。”
  李世民眼睛一亮,击掌赞道:“好,好一招无解的阳谋,玄玉真乃吾之子房也。”
  长孙无忌也连连点头:“玄玉目光如炬,我竟没有想到这一点。”
  “对士族来说,这確实是无解的阳谋。”
  士族离开本乡本土,就犹如鱼离开了水。
  可他们又不能不去。
  不去城里定居就没办法和人交流。
  而朝廷培育的人才,是肯定会往大城市匯聚的,他们可以非常方便的交流。
  长此以往,士族在科举考试里是要吃大亏。
  左右都是坑,还不得不踩。
  可不就是无解阳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