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9.毕业快乐
  聊天居然接上了。
  牧小昭愣了愣。
  她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確信郁夕没有听见任何声音,只是在模擬和她对话的过程。
  也许,这就是两个人的心有灵犀吗?
  因为太过熟悉彼此,连对方讲话的模式、语气都早已烂熟於心。哪怕身处在不同的时空,郁夕也能猜出牧小昭想说的话。
  心里升起一阵淡淡的温暖,牧小昭站在郁夕身边,静静陪著她绘画。
  这个椭圆的是……创、创可贴?
  郁夕又画完了一张。
  看著新的作品,牧小昭单手撑著脸颊,总觉得纹似曾相识。
  过了几秒,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等一下——莫非是之前刚见面时用过的那个!”
  草莓图案的创可贴,在郁夕笔下已然成型。
  回想起来,这张创可贴似乎就是郁夕对她情感改变的转折点。
  当时,为了改变女主对自己的“坏印象”,她很殷勤地在郁夕身边转来转去,但郁夕始终一副淡淡的模样。
  “结果冷漠只是表面的……郁夕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我……呜……”
  牧小昭幽怨地看著身旁人。郁夕已经画完了创可贴,盯著看了好一会儿,忽而哑然失笑。
  “哈哈哈哈。”
  黑髮少女掩著唇,表情难得明朗。
  牧小昭一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脑子里肯定在想坏念头。
  “你、你不许笑!”
  她插腰盯著郁夕的脸,可郁夕还是笑个不停。
  “哈哈哈……小昭,小昭实在太可爱了……对了,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你的呢?”
  郁夕自言自语著。
  一阵纸张摩挲的沙沙声响起。
  她拿起无痕胶,將那张画好的创可贴粘到墙上某个位置,用食指小心抚平边缘。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只是觉得好奇,可相处的时间越长,越发现不能离开你。
  “要说喜欢你的原因嘛……小昭的脸很可爱,嘴唇很嫩,舌头也很软……身子小小的一只手都能抱起来,还很容易起反应……”
  郁夕忽然轻咳了两声。
  “咳咳,总之不是见色起意。”
  “我才不信,你这也太明显了!”
  牧小昭羞恼地抡起小粉拳想揍她,只可惜,她的手碰不能碰到郁夕,只是轻飘飘地穿了过去。
  郁夕画完了创可贴,又开始画其他物件。
  饭碗,小勺,签字笔……她耐心地在每个物品下面標註日期和备註。少女柔顺的黑髮下垂著,耳朵上铺著轻薄的光,鼻樑曲线优雅。
  那种认真的劲头,一丝不苟,就像真的在做博物馆工作一样。
  “唔,居然能记住那么多东西,你平时到底有多关注我嘛……”
  牧小昭托著小脑袋看了好一会儿,不禁有些感慨。
  郁夕还是牧小昭熟悉的郁夕。
  清冷的面容下,掩藏著只对她一个人展现的柔情。
  不知不觉,原本雪白的墙壁,已经贴满了各种各样的彩铅画,点点滴滴的回忆铺展开,过往的回忆也像水流一样淌过二人的脑海。
  做完这一切之后,郁夕那轻鬆的表情又逐渐麻木了起来。
  冷清的房间里没有旁人,只有少女一个人自言自语,从美好的回忆中抽身,回到了冰冷的现实。
  悲伤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它往往猝不及防地侵入脑海,却不会立刻倾泻而出。
  而是一波一波,一阵一阵,將那份苦涩悄然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让人难以挣扎,只能时时刻刻被折磨著。
  “只可惜……这些,小昭都再也看不到了。”
  郁夕苦笑著,目光在那些承载著过往的画片上游移。
  “恋爱的时候,给了你那么多不愉快的回忆……真的,对不起……
  牧小昭站在她身后,无言地望著。
  落入水中的物品,许多都已经不能再使用,不过好在那张机器人拍下的照片还留了下来。
  郁夕重新將它安置在房间中央。
  她俯低上身,伸手抚摸著相框里牧小昭的脸颊。
  “小昭,你知道吗?你离开的每天对我来说都很难过。
  “我也想过就这样放弃人生,陪你一起去那个世界该多好……
  “但是……”
  她嘆息一声。
  “但肯定不想看见我这样做吧。”
  在郁夕看不到的空间里,牧小昭轻微点了点头。
  “没错哦,郁夕,我希望你能放下过去的事,开开心心活下去!”她仰起小脸道。
  儘管知道这对於郁夕来说有些艰难,可牧小昭还是由衷这样期望著。
  只要郁夕能幸福。
  现在她只剩下了这一个愿望。
  得不到郁夕的回应,不能再和郁夕讲话,都没有关係,哪怕只能这样远远地看著自己心爱的少女——牧小昭已经很知足。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就这样像幽灵一样陪伴在郁夕身边。
  看著郁夕慢慢长大,变得更成熟,经歷各种各样的事情,在郁夕不知道的地方,陪她走过人生的漫漫长河。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恋爱呢?
  哪怕郁夕总有一天会因为时间推移,慢慢淡忘掉“牧小昭”这个名字。
  她也想继续陪伴郁夕下去,无怨无悔。
  夜已经深了。
  黑髮少女站在凌乱的房间里,四下望了一眼,无处排解的孤独和寂寞又涌进心头。
  今夜,恐怕又是个失眠之夜。
  郁夕早已找到解决这般孤独时光的办法。
  除了完善博物馆之外,她还养成了写日记的习惯。
  先前牧小昭一直没有留意,以为郁夕只是普通的记录每天的心情感想,直到今天,她才仔细看了看郁夕写下的內容。
  “星期一,天气晴,日期……等等,怎么是三年后的日期?”
  难道说这些不是普通的日记?
  牧小昭眨巴眨巴眼睛,顺著郁夕的打开日记本的动作,仔细阅读了下去。
  ……
  今天,是我们毕业的日子。
  毕业典礼的礼堂穹顶很高,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洒下来,落在黑压压的人群里。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校长在台上念著冗长的致辞,但我猜,小昭肯定在下面偷偷打瞌睡,或者百无聊赖地揪著学士帽的流苏玩。就像以前上大课一样,我大概会轻轻碰碰她的胳膊,提醒她別被老师发现。
  终於到了拨穗的环节。
  队伍排得很长,缓缓向前移动。小昭站在我前面,小小的个子在宽大的学士袍里晃悠,显得有些滑稽又可爱。
  过了一会儿,小昭紧张地回头看我,小声问:“郁夕,我帽子戴歪了吗?”
  “歪了。”
  其实只是歪了一点,但我故意说得很夸张,目的只是想看小昭不好意思的表情。
  “唔,那你帮我……”
  果然,她完全没有怀疑,有点可怜地请求我帮忙。
  我忍不住笑了。
  小昭还是那么好骗啊。
  “过来。”
  我伸手帮她正一正帽檐,指尖不经意碰到她柔软的银髮——就像以前无数次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一样。
  “牧小昭同学!”
  才刚刚整理完,院长浑厚的声音声音响起,小昭小跑著过去,路上差点被学士服绊倒摔一跤。
  台上,院长穿著庄重的礼服,面带公式化的微笑,与每一位毕业生握手,將学士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
  这是一个象徵性的动作,意味著“学有所成,展翅高飞”。
  小昭结束后,轮到我了。
  我走上台阶,站定。
  院长的手很乾燥,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力度,轻轻拂过我的帽檐,將那束流苏拨了过去。
  流苏垂落下来,蹭过我的额角,有点痒。
  闪光灯在不远处亮了一下,是学校安排的摄影师在记录这一刻。我下意识地微微侧头,院长说:“恭喜毕业,郁夕同学。”
  他的声音平稳,念出的是我的名字。
  我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转身走下台阶。
  脚下是坚实的木头,却感觉有些虚浮。
  台下许多同学已经哭得稀里哗啦,我远远看著他们。
  换做是从前,我肯定会对此嗤之以鼻,因为当时的我並没有什么仪式感。
  不管是节日,还是各种典礼,对我来说都只是繁琐的仪式和流程。我既不喜欢和人寒暄客套,也不喜欢在任何合影中留下自己的样子。
  但遇到小昭之后,我的观念变了许多。
  一想到这是我和小昭共同度过的四年大学生活纪念,我忽然觉得这个仪式有了意义,竟有些被那些泪水感染,也慢慢理解起他们不舍的情绪来。
  因为我也有些不舍。
  捨不得和小昭相遇相处的那些时光,还有小昭教会我点点滴滴的爱。
  这个贵族学校虽然冰冷、枯燥又无聊,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见证著我和她平凡又宝贵的日常,对我而言也逐渐有了特別的意义。
  人群中,我看到了孟芊儿,她正用力朝我挥手,笑容灿烂。
  季少鸣站在稍远处,穿了身笔挺的衬衫,头髮也打理过。杜平原则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对我点头致意。
  典礼结束,喧囂在礼堂內外变成声浪。
  人群像潮水般涌出,互相拥抱、合影、欢呼、甚至喜极而泣。学士帽被高高拋起,划过一道道黑色的弧线,落在草坪上、台阶上,引来一阵阵善意的鬨笑。
  “郁夕!这边!” 孟芊儿的声音穿透嘈杂,她拉著季少鸣挤了过来,“快,我们漫画社合影了!”
  我被她拉著,匯入熟悉又陌生的人群。
  辅导员、社团指导老师、还有同窗四年的同学们,大家挤在礼堂前的台阶上,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憧憬。
  摄影师大声指挥著站位:“往中间靠靠!那位同学,对,就是你,再往左一点!好,看镜头——三、二、一!”
  “茄子——!”
  “毕业快乐——!”
  快门按下的瞬间,无数笑脸定格。阳光正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
  季少鸣努力想摆个酷酷的姿势,结果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表情有点滑稽;杜平原站得笔直,像根標枪;孟芊儿笑得最灿烂,眼睛弯成了月牙。
  而我,站在人群中,努力牵动嘴角,试图融入这片欢乐的海洋。
  我知道照片洗出来,会看到我脸上带著微笑,一个標准的、属於“毕业快乐”的微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笑容不属於任何人,只是因为有小昭在我身旁。
  拍完集体照,大家又三三两两地自由组合。
  孟芊儿蹦跳著跑过来,一把搂住我的胳膊。
  “郁夕,我们几个一起拍一张吧!纪念一下革命友谊!”
  她指的是我们这个小团体:我、小昭、她、季少鸣、杜平原。
  季少鸣挠挠头:“行啊,不过郁夕大学霸,你能笑一下吗?別搞得像学术研討会似的。”
  孟芊儿笑倒在我身上:“哈哈哈,郁夕你这笑比哭还难看好吗!”
  小昭把我拉住:“唔,我想站在郁夕身边拍……”
  我笑著把小昭揽进怀里。
  ……
  公寓房间內。
  牧小昭看著那一个个清秀的字体,还有认真写著“日记”的郁夕,忍不住热泪盈眶。
  “郁夕,抱抱……”
  她从后面虚空地抱了抱郁夕。
  “我也好想能和你一起毕业呢。”
  那些画面当然不可能成为现实,只是郁夕对未来的幻想。
  郁夕在用这些寂寥的文字,去填补她虚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