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耗子负剑
  轰隆。
  夜晚,监牢外响起闷闷的雷声,却不见水汽匯聚。
  “有道是天发杀机,移星易宿,气机交感,莫非有大变將至?”
  史进隔著牢房的窗户望著外面阴沉天空,心中闪过一些遐思。
  他有些艰难地转了转手腕,手腕上套著十数斤的铁链。
  史进受伤本来就重,就没给上枷。
  那一日被李吉的箭矢洞穿手脚,史进本是必死无疑,后来知县考虑到要留此人做饵,就留下史进一条性命,让医师给其疗伤。
  也正是如此。
  平日中,横行惯了的狱卒才放过史进一次,没有上烙铁等大刑,怕一个不慎给弄死掉。
  不过。
  纵是这般,史进的一条腿依旧瘸掉。
  膝盖骨中箭,彻底粉碎,不瘸还能如何?
  而在关押期间。
  史进也是全靠一口戾气撑著才没魂归阴曹。
  他不止一次梦回那个月光如薄纱的那一个午夜。
  月光镀下。
  李吉站在一块巨大的黑色岩石上,高举牛角大弓,弓弦拉开如满月,铁簇箭头则是瞄准过来。
  李吉那张脸无一丝表情,眼神冷硬得像一块铁,弓弦扣动,嗖地一声……然后,史进就从梦中彻底惊醒过来,汗水渗了一地,而越是如此,史进心底积攒的怨恨也就越深。
  他想报仇。
  他无比地想要报仇,哪怕是化作厉鬼,受下十八层地狱的苦楚,也绝不放过李吉。
  可史进也明白,那不过是痴人囈语罢了。
  一直到杨春扮作的庄客把一颗玄丹送入牢狱。
  才让史进阴鬱的心头升起一丝希望,宛若一缕阳光穿过厚重的积云。
  吱哟一声。
  牢门被打开。
  廖勇,廖忠两兄弟端著几碗饭菜进来。
  廖勇大咧咧故意说道:“史大郎啊,你也是条响噹噹的好汉,怎么落个如此田地?可惜你祖上几代人的基业,好好的良民不做,偏偏要去从匪。哈哈哈,真是令先祖蒙羞。”
  廖勇与史进其实並无任何过节。
  恰恰相反的是廖勇能收取到不少的银钱,全是托史进的福。
  不过,廖勇却是半点感激也无,反而奚落起史进。
  原因倒也简单。
  史进少年得志,掌管偌大一个庄子,几百口人家,儘管与城中的衙役差人並无交集,可说到底遭人眼红。
  廖勇就是其中之一。
  他之前更是把便桶就放在史进身边,招惹蚊虫。
  要知道史进本身身上的伤口就开始糜烂,若是被虫子钻入,那等痛苦难以想像。
  不过,却也是史进命好,杨春使钱进来。
  再加上史进如今的身体不方便上刑。
  炭火盆子,烙铁,绳套也就没招呼上去,就连便桶都给撤走,没有让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行了。”
  廖忠打断堂弟的话来。
  他虽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可也觉得廖勇的一些行为跌份。
  “史家大郎,吃完这一碗饭,明儿就上路了,有怨莫怨,有怪莫怪,下辈子做个好人,且吃饱吧。”
  平淡说了几句,廖忠把碗口等放在史进够得著的地方。
  史进埋著头,阴沉著脸,没有说话。
  “怎么,莫非你是聋子,听不见我哥哥好言劝你?多谢大人提点都不会说一句?”
  廖勇扬起手中鞭子。
  “行了。与一个死人计较什么?明儿宴席一开就是他死期。”
  廖忠则是扯了扯兄弟的胳膊。
  “我们走。”
  说罢,廖忠与冷哼一声的廖勇一起出去,吧嗒一下,又把牢门给锁住。
  轰隆隆。
  雷电从天穹划过,电光照亮窗口,拉长史进的影子,歪歪扭扭的阴影,宛若一条龙蛇。
  “宴席?”
  史进没有去动那些饭菜,反倒是在心底思忖起来。
  他用舌头舔了舔抵在下頜的玄元大丹,吞了一口带著药香气的津液入喉,一股淡淡的暖意散播入四肢百骸。
  ……
  呼呼。
  冷风拍打铁窗。
  牢狱门口绑著的火把,焰光变成诡异的绿色。
  不过,此刻狱卒已经下榻,只有倒霉轮值的小牢子,打著哈欠,偶尔巡逻一圈。
  史进则是陷入半睡半醒的梦中。
  吼。
  迷雾一片。
  史进意识也不甚清晰,浑浑噩噩,他看到雾中有一扇朱漆大门。
  门口则是被足足大腿粗细的铁链给死死锁住。
  门外一切都充斥著吸引力。
  史进想把门给推开,可他试著攥了攥链条,却纹丝不动。
  大门合拢的不算严实,中间留著一条缝隙。
  门上还有一斑驳的铜环,铜环嵌在一头庄严肃穆的异兽口中。
  “里面会是什么?”
  史进先是把耳朵贴上缝隙,一阵冷风灌来,吼!那是震慑心魄的龙吟。
  他下意识扭头往门缝里面望去,看到的却只有一片赤红。
  那是什么?
  “史进!”
  “史进!”
  “史进!”
  啪啪啪。
  铜环突然晃动,狠狠敲打在大门上面,而声音就是镶嵌在门上的异兽口吐出来。
  下一刻,天旋地转。
  冷雨狠狠拍打在史进脸上。
  史进浑身不受控制地一个激灵。
  “史进,史进,史进!”
  声音依旧传来,史进瞪大眼睛一看,一头猫崽子大的耗子,竟然口吐人言叫著自己的名字。
  更让人骇然的是耗子背上背负著一柄匕首。
  史进尚且在疑虑自己是否身处梦中,就听那头灰毛耗子言道:“史进兄弟,勿要慌张,吾乃是神机军师朱武,此乃是阴神假身之术。”
  “什么大哥?”
  史进一听此话,眉头下意识一压,接著心底不由一喜。
  “想来也是朱武大哥,绰號神机军师,又岂能不会些奇异本事。”
  史进心道,连忙开口求救:“大哥,他们明日就要行刑杀我。那个狗知县明日举行宴会,杀我以振士气。”
  附身在耗子身上的朱武,闻听此言也是愣了一下,片刻才道:“行,我已知晓,看来天数让你命不该绝啊兄弟。”
  “下面的话,我说给你听且记好了。”
  “咳咳,明日我將发兵华阴县,到时候必定会把大半官差的注意力吸引走。杨春说玄丹已经送了进来,想来你也收到。”
  “玄丹能生肌补血,激发精魄,点燃本相,你择机把丹药嚼碎。”
  “本相出世,必定能够让你战力大涨。你趁乱从西面杀出,无须掛心我等。”
  “若是出了县衙,你就点燃符籙,自会有一女子前来接应於你,你与她走就是,若有疑虑,一应事务,她自会与你分说。”
  说罢,那灰毛耗子一个打滚,放下背上的匕首,然后张口一吐,竟吐出一团灰扑扑的袋子。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
  雷光照耀窗口,拉扯出耗子的影子,赫然是一团模糊不清的人形。
  雷雨天。
  阴神出。
  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的结局。
  雷霆炸响。
  朱武神魂险些崩散,化作烟雾,从耗子身上一路飘出。
  而那灰毛鼠上阴魂一走,当即倒地毙命。
  史进用脚一勾先取了那灰扑扑的袋子,才再去勾匕首。
  没想到的是黢黑的一柄匕首,却是出奇地重。
  他发力不歹,不小心让匕首鞘砸到脸上,而一直到產生痛觉,他才正儿八经確定下来,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史进用牙齿扯开口袋,果然是一张符籙。
  “天不绝我!”
  “天不绝我!”
  史进在心底大吼,太阳穴猛地凸起,手臂上筋络交织,一腔情绪宛若喷薄的火山,呼之欲出。
  可他却又把情绪死死摁入腹中,口中轻声:“以待天时,天时,明天,明天。”
  又猛地呼吸,十数四五次,史进才逐渐平静下来。
  可那双幽幽的眸中依旧充斥著不住升腾的復仇火焰,“宰了他们!”史进心头愤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