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长谈
  高世德掌握著谈判的主动权。
  若李乾顺不来,其他谁来都一样,任使臣说得天花乱坠,他既定的几个条件不会改变。
  至於別的,他想谈就谈,不想谈就不谈,使者能不能活著回去,全看他的心情。
  高世德凝望著眼前风姿绰约的佳人,神色微动间,话锋一转,语气沉缓地问道:
  “娘娘出身辽国,想必对辽金之间的风云变幻始终心繫於怀,不知娘娘对当下的局势,作何见解?”
  耶律南仙略一沉思,缓缓开口:“女真崛起迅猛,確是心腹之患。”
  “但金国终究根基尚浅,朝廷制度粗具雏形,地方治理更是千头万绪。”
  高世德道:“娘娘可能听过,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耶律南仙神色微凝,声音不疾不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大辽立国二百余年,幅员万里,户口千万。此非刀兵可速夺,亦非蛮勇可骤代。”
  “金人打一城、陷一寨,未必能守一城、治一寨。”
  “坐天下,不是靠骑兵衝锋就能解决的。”
  在当下世人眼中,辽国依然是庞然大物。
  1120年,宋金缔结“海上之盟”,由於合约出现紕漏,两国伐辽的时间一直没有敲定,这一拖就是两年。
  金国並没有独自伐辽,由此可以看出,当下的金国对辽国始终心存忌惮。
  1122年初,北宋平定方腊之后,才腾出手来,宋金正式伐辽。
  而这一年,西夏两次发兵驰援辽国。
  说明在李乾顺看来,当时的辽国仍然具有与金国抗衡的实力。
  起初金兵並不敢长驱直进,只是步步蚕食,即便打了胜仗,也以为辽国再耍什么阴谋诡计。
  但隨著不断取胜,女真从眾多俘虏的官员口中得知辽国內部的虚实,便悍然发起猛攻。
  战略也从逐步攻城略地,调整为直接深入腹地擒皇帝。
  辽国虽然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但现在还没戳呢。
  在当下世人、包括女真人眼中,它依旧是老虎。
  高世德也没点破,微微頷首:“娘娘说得有理。”
  耶律南仙对辽国忧虑但不绝望,骄傲但不盲目:
  “金兵之锐,也绝非虚言。大辽此番遭遇的,是开国以来未有之危局。”
  接著,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高世德,高世德还以为她对自己有了某种企图。
  他正考虑要不要挣扎一下时,只听耶律南仙说道:
  “大辽並非无兵无將,只是没有一个能挑大樑的统帅。”
  “若是有个像將军这般的人物坐镇,统筹全局,何惧凶蛮......”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可惜,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
  高世德接话道:“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朝;奴顏婢膝之徒,纷纷秉政。”
  二人目光对视,竟有股惺惺相惜之感。
  高二见状,心中大呼:“来了,来了,又来了!!”
  耶律南仙目光清澈而恳切,“高將军,自澶渊之盟后,南北两朝百年修好,虽偶有兵戈,却是礼邦相爭。”
  “而金人起於苦寒之地,逐水草而居,不知礼义廉耻为何物,虎狼之性,贪残寡信。”
  “今日宋若联金,无异於与虎谋皮,殊为不智。”
  1005年,北宋和辽国签订了澶渊之盟。
  至今已有115年,两国问题都是靠外交解决。
  当然,辽国会陈兵边境,恐嚇软弱无能的南朝妥协。
  边境也偶尔存在摩擦,却没有爆发过大规模战事,一次也没有。
  歷史上,靠盟约维繫和平关係的比比皆是。
  但澶渊之盟的稳定,堪称华夏之最,即便放眼世界,也极为罕见。
  高世德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摇了摇头,“娘娘所言,高瞻远瞩。但联金与否,乃庙堂定策,天子圣裁。”
  “在下区区一员小將,岂有左右此等邦国大计的能力?某唯有听命行事罢了。”
  耶律南仙道:“將军过谦了。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
  “他日將军载誉还朝,位列通显,届时一言一行,或可重於千钧。”
  “难道將军忍见南朝为眼前之利,种下来日大患么?”
  高世德提起茶壶为她续水,水声泠泠。
  “北朝有萧奉先之流,盘踞枢要;南朝亦有蔡京、王黼之辈排挤贤良。”
  “奸臣当道,蔽塞圣听。使多少嚄唶宿將寒心,令多少良谋妙策空置?”
  “世事如棋,人在局中;许多时候,身不由己啊。”
  耶律南仙闻言,心下瞭然。她不再多言,优雅地端起茶盏,递到红唇边。
  帐內安静下来,远处黄河奔腾的浪涛声隱隱传来,似是天地的脉搏,苍茫而雄浑。
  片刻后,高世德笑著道:“娘娘要不要骑我的大鸟?”
  耶律南仙美眸一闪,想要拒绝,只是话到嘴边,“可以吗?”
  高世德嘴角微微上扬,“当然。”
  ......
  翌日,半晌时分。
  约莫二十余骑,打著一面素色使旗,经过数次巡哨放行后,终於来到临时营地前。
  一名队正面色冷峻,长枪平指:“止步!来者何人?”
  一名青袍文官勒马上前,“某乃大夏著作郎,李偃,奉我朝陛下旨意,特来面见大宋高將军,商议两国事宜。”
  队正打量他片刻,又扫了眼他身后的隨行人员,“高將军早有军令:使臣可带从者二人入营,余者留此候命。”
  李偃略一迟疑,都到人家碗里了,带两人还是二十人相差不大,点头道:“好。”
  他指著身边的一名將领与一名书记官,“我们三人进去。”
  “解兵。”
  西夏將领解下佩刀,“拿去!”
  三人被前后各四名披甲持矛的步卒夹在中间,向著营地走去。
  那西夏將领悄悄侧目,想观察营帐排列、粮草堆放、士卒状態。
  “勿要左顾右盼!”队正立刻呵斥,声音带著刀锋般的冷意。
  那將领心中一凛,只得收回目光。
  营地外,剩余的隨行人员伸著头朝营內观瞧。
  一名叫二狗子的小队长,仰著鼻孔喝道:“看什么呢看!把兵器解了!”
  “我们又不进军营,凭什么让我们解兵?”
  “哪来那多为什么!”
  当即有数名士卒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弩。
  “你们......”
  二狗子缴了他们的兵器,牛气哄哄道:“都给我面朝南站好了,谁敢回头张望,老子打爆他的脑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