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真捨不得你啊
  秦嵐到的时候,已经是接近傍晚了。
  好几个小时的飞机,让她眼底也浮现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態。
  听说那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前公公摔断了腿,她立马买了机票回南江。
  不管当年她和艾鸿的婚姻撕扯得有多么难看,但她对这个老人还是保持著尊敬。
  艾老爷子对她很好,夫妻俩造的孽终究是怪不了別人。
  更何况,艾嫻在那里。
  秦嵐顺著走廊往里走。
  然而,就在她即將转过一个拐角,走向特护病房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隔著不到十几米的距离,在走廊尽头一处休息区长椅上,秦嵐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女儿。
  以及,那个叫苏唐的年轻人。
  冬日的寒风拍打著医院走廊的玻璃窗,眼前的画面却透著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温情。
  两个人正坐在长椅上吃饭。
  一份极其普通的、用一次性塑料盒装著的打包快餐。
  艾嫻靠在椅背上,那是秦嵐从未在女儿身上见过的姿態。
  在秦嵐的记忆里,她的女儿艾嫻,永远是那个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哪怕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也绝不会掉一滴眼泪的黑天鹅。
  她遗传了自己全部的强势与冷艷。
  可是现在,她融化了。
  艾嫻的头微微偏著,几乎是半靠在苏唐的肩膀上。
  她的眼睛半闭,眉宇间带著显而易见的疲惫。
  那件平时总是穿得一丝不苟的黑色大衣,此刻隨意的敞开著。
  而苏唐的一只手,正自然而然的揽在她的腰侧,將一件带著体温的羽绒服外套披在她的腿上。
  “姐姐,你再喝一口汤,胃里会暖和一点。”
  苏唐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几乎能把人溺毙的柔和。
  艾嫻闭了闭眼睛:“不想吃了,累。”
  “那就再吃一口肉,你不多吃点东西的话...低血糖又要犯。”
  苏唐没有顺著她,而是夹起一块排骨递过去。
  艾嫻瞪了他一眼,但最终还是张了一下嘴。
  吃完之后,苏唐把东西收好,然后顺势捧住了艾嫻的额头。
  大拇指轻轻摩挲著她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紧绷的太阳穴。
  艾嫻闭著眼,没有躲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
  那种縈绕在他们周围的、密不透风的亲昵,绝对不是什么所谓的姐弟情深能够解释的。
  那是一种只有真正经过了无数次身心交融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排他性极强的气场。
  秦嵐站在远处,面无表情。
  锦绣江南的事情...
  她已经知道了。
  沈曼曼和林致远虽然勉强对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本著负责任的態度,还是把事情都告诉了艾嫻和白鹿的父母。
  在此之前,秦嵐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可是当这一幕真真切切的发生在她眼前时,那种强烈的视觉衝击力,还是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女强人感到了一阵荒唐。
  那个总是像只刺蝟一样的女儿,在这个少年怀里露出如此柔软的模样。
  “秦嵐?”
  一个带著些许迟疑的男声,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秦嵐回过神,转头看去。
  是艾鸿。
  他显然是刚从医生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还拿著一沓缴费单和检查报告。
  下一秒,他的脚步同样停了下来。
  休息区长椅上,艾嫻靠在苏唐肩头,像是真的累极了。
  连平时那层锋利得能割人的外壳都懒得披。
  苏唐低著头看著,像是怕惊扰她。
  艾鸿看了很久,手里的检查报告被他无意识攥紧。
  秦嵐偏过头:“锦绣江南的事情,你早就知道?”
  艾鸿没有立刻回答。
  走廊尽头的灯光有些冷,照得他脸上的疲惫更加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知道,沈曼曼给我打过电话,小青也说过...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知道了不管?”
  “没脸啊。”
  艾鸿的眼神有一点迟来的自嘲:“我有什么资格,去指责小嫻做的事情到底是对还是错。”
  秦嵐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这句话不锋利。
  却一下子割开了两个人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体面。
  他们两个都是不称职的父母。
  等到想要弥补的时候,艾嫻却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锦绣江南,找到了自己的去处。
  他们又有什么脸像普通的父母一样,去教育小嫻一些什么。
  隨著两个人交谈的声音,休息区长椅上的两个人也瞬间惊动了。
  艾嫻原本半闭著的眼睛猛地睁开,那股慵懒和脆弱在一秒钟之內被尽数收敛。
  她迅速坐直了身体,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苏唐也立刻站了起来:“艾叔叔,秦阿姨...”
  艾鸿清了清嗓子:“小嫻,你妈刚下飞机。”
  艾嫻冷淡道:“看得出来。”
  秦嵐看她,也不在意:“你爷爷现在怎么样?”
  “睡著了。”
  艾嫻的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医生说情况稳定,但毕竟人老了,经不起折腾。”
  “嗯。”
  秦嵐又看向苏唐:“你们那边的事情,我们也都知道了。”
  苏唐怔了一下。
  “有些话,你们两个就不要说了。”
  艾嫻抬眼:“你们的婚姻倒是门当户对,所有流程都合法,所有亲戚都点头,所有人都觉得般配,最后幸福吗?”
  秦嵐沉默了一下。
  “小嫻,你说的没错。”
  艾鸿轻轻嘆气:“虽然这件事不合伦理,不合常理,但我和你妈確实没资格说你什么。”
  秦嵐摇头:“我看见你刚才靠在他身上,我从来没见过你那样…我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天。”
  艾嫻眉头皱起。
  她刚想说什么,秦嵐却继续说:“小嫻,你小时候,其实很黏人。”
  苏唐也抬起了眼。
  “你三四岁的时候,晚上睡觉一定要抓著我的手,你奶奶抱你,你也要回头找我。”
  她说得很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落在薄冰上。
  秦嵐那时候忙,觉得孩子哭闹很烦,后来她和艾鸿吵得越来越凶,艾嫻就不哭了。
  小小年纪,艾嫻就开始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背书包。
  別人夸她懂事,秦嵐还觉得欣慰。
  现在想想,懂事这种东西,很多时候不是孩子天生的优点,是大人没有给她任性的资格。
  艾鸿终於接上话:“小嫻,作为一个成年人,我该告诉你,这是不对的。”
  他顿了顿:“人生很长,长到足够把很多激情磨成怨气。”
  艾嫻看著站在眼前的父母。
  这对曾经把婚姻过成了一地鸡毛、最终冷漠收场的男女,此刻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目光注视著她。
  “可同样的…”
  艾鸿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宽慰:“我居然有些高兴,小嫻...你终於活得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小姑娘了。”
  苏唐下意识的握紧了艾嫻的手。
  艾嫻的掌心很温热,带著一种能让人心定下来的力量。
  像一棵舒展枝叶、替身旁的人挡住风雨的树。
  “我今天不是来教训你们。”
  秦嵐看著並肩而立的两个年轻人:“可我们不能闭著眼睛说一句你们高兴就好,然后什么都不管。”
  她顿了顿。
  “小伊和小鹿的父母,还有...苏青,我们四家的家长要坐下来谈一谈。”
  艾嫻眉头瞬间皱起:“谈什么?”
  秦嵐语气平静:“总比你们四个继续像鸵鸟一样,把头埋进锦绣江南,以为门一关,全世界就不存在了强。”
  苏唐轻轻捏了捏艾嫻的手指,低声问:“秦阿姨,那您…希望我们怎么做?”
  秦嵐看向他。
  她的眼神和艾嫻很像,没什么波动,但看人时,会有种莫名的的压迫感。
  带著一丝属於长辈的审视。
  “几家父母要见面,要谈清楚边界和底线,哪些事能公开,哪些事必须低调,你们都要有计划。”
  艾嫻语气里带著惯常的凉意:“你们今天真的很奇怪。”
  秦嵐看她:“哪里奇怪?”
  “太温和。”
  艾嫻讥讽的笑笑:“温和得一点都不像你们。”
  秦嵐怔了一下,眼底终於闪过一丝情绪。
  艾鸿苦笑了一声。
  “可能是你爷爷正躺在里面。”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声音很低,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人一到医院,就容易想明白很多事,以前总觉得日子还长,有的是时间弥补,可今天看著你爷爷躺在床上,才发现…”
  他停顿了许久,喉结上下滚了滚:“人这一辈子,其实没那么多以后。”
  秦嵐没说话,只是偏开了视线,看著窗外深冬的夜色。
  艾嫻面无表情,像是在慢慢消化这些话。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艾老爷子醒了。
  医生和护士做完最后一次例行检查,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几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病房玻璃上映出几个人模糊的影子。
  经过了一下午的沉睡,老人的状態好了一些。
  可曾经的那种精气神,终究是在这具八十岁的躯壳里,不可逆转的流失了。
  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刚才睡著的时候,做了个梦。”
  艾嫻立刻看向他。
  老人的声音低沉:“梦见你奶奶了。”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安静下来。
  老人看著窗户上的倒影,像是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看见了另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人。
  “她还是那个样子。”
  老人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个弧度:“坐在老宅的那张旧藤椅上,问我小嫻怎么样了?有没有好好长大,有没有人疼你…有没有找到好人家。”
  艾嫻低声道:“那你应该和奶奶说,我现在过得很好。”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嫻。”
  他罕见的没有喊臭丫头。
  “你想好了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尾。
  但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人,甚至连站在床尾的秦嵐和艾鸿,都清清楚楚的知道他在问什么。
  艾嫻点头:“想好了。”
  “別答得太快。”
  老人咳了两声,目光在艾嫻和苏唐的脸上来回划过。
  “小嫻的奶奶当年嫁给我的时候,我也拍著胸脯说永远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
  他顿了顿:“结果呢?一辈子劳累,跟著我吃苦,等到家里条件好了,她又早早的就走了。”
  病房里静得可怕。
  老人缓缓道:“小嫻,你像你奶奶。”
  艾嫻怔住。
  她很少在长辈面前被这样说。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评价。
  聪明,倔,冷,不好接近,像秦嵐,也像老爷子。
  没人说过,她像奶奶。
  像那个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给她织红围巾,说小嫻戴红色最好看的老太太。
  那些年里,艾嫻以为自己的柔软早就被爭吵、冷眼、分別和漫长的孤独磨没了。
  可其实不是。
  她的嘴硬心软、口不对心、明明气得要死却还要伸手护人的那点温柔,並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或许只是因为...
  在她並不快乐的童年里,曾经有一个很温柔的老人,用並不响亮、却足够长久的爱,替她保住了那一小块柔软。
  直到锦绣江南的三个人来到了她身边。
  那块柔软才像冬天埋在泥土里的种子,终於又偷偷冒了一点芽。
  “但有些话,我还是得说。”
  老人这次没有绕弯:“你们现在这关係,我接受不了。”
  空气瞬间一紧。
  艾嫻却没有立刻反驳。
  “我年轻时更封建。”
  老人咳了一声:“照我以前的脾气,我能拿拐杖把这小子的腿打断,再把你关在祠堂里三天三夜。”
  艾嫻停顿了一会儿:“您先把身体养好,再来说这些事。”
  可老人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我也没老糊涂,你这丫头,小时候没过几天舒坦日子,你爸妈那点破事,把你折腾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
  他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后来锦绣江南那几个孩子陪你,我也看在眼里。”
  艾嫻怔了怔。
  老爷子也没急著说话。
  他像是真的累了,靠在枕头上,视线从艾嫻脸上挪到苏唐身上,又慢慢落回艾嫻身上。
  人老了,有些事情看得更清楚。
  年轻时候,他脾气硬,什么事都该按照章法来。
  要是他身体还硬朗,要是他还有十年二十年的力气,他肯定会管。
  好好的管。
  他可能会把苏唐拎到院子里,从祖宗规矩讲到人情伦理。
  甚至可能真的会拿拐杖敲那小子的腿。
  他心里是喜欢这四个孩子的。
  所以才不希望她们走上歪路。
  老人盯著艾嫻看了足足有一分钟,突然移开了视线,盯著天花板。
  “小嫻,趁我还活著…”
  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久经岁月的沉淀:“替你多想几步吧。”
  艾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却只是喊了一声:“老头子?”
  老人只是说:“过两天,带你去个地方。”
  艾嫻想问他又要做什么。
  但看著爷爷苍白疲惫的脸色,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直到一个星期后。
  艾老爷子的伤情终於稳定了下来,从特护病房转到了普通的病房。
  医生原本千叮嚀万嘱咐,伤筋动骨一百天,八十岁的老骨头必须在床上老老实实躺足一个月。
  可这位老人,脾气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在一个阳光勉强穿透南江市冬日雾霾的下午,他硬是让艾鸿弄来了一辆轮椅,指名道姓的给艾嫻下了死命令。
  “把你锦绣江南那几个不省心的小傢伙,全给我叫上。”
  ……
  一辆黑色轿车平稳的行驶在南江市的街道上。
  艾嫻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著方向盘。
  苏唐坐在副驾驶,时不时的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排的情况。
  后座上,老人闭目养神,腿上盖著一条厚厚的羊绒毯子,腿被支具固定得死死的。
  林伊和白鹿並排坐在最后排。
  林伊今天穿了件低调的卡其色风衣,连口红都换成了温柔的豆沙色。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条路线不对劲。
  这不是回艾家老宅的路。
  “爷爷…”
  林伊试探性的开口,声音甜得能掐出水来:“您这腿还没好利索呢,医生可是说了不能吹风,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要不咱们赶紧回医院躺著?”
  老人连眼睛都没睁,鼻子发出一声冷哼。
  “我还没死呢,用不著你这小狐狸天天咒我躺在床上。”
  林伊立刻闭嘴,露出一个极其乖巧的微笑:“您看您说的,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白鹿抱著速写本,慢吞吞的看了一眼窗外:“小嫻,我们好像开进老城区了呀。”
  艾嫻没说话,只是在一个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
  確实是老城区。
  南江市在这几年疯狂发展,高楼大厦拔地而起。
  可这片被百年梧桐树掩映著的老城区,依然还在。
  这里没有喧囂的商业街,没有拥挤的高架桥。
  只有青石板路,斑驳的红砖墙,以及那些藏在深巷里、有价无市的老洋房和独立院落。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静謐的巷子深处。
  苏唐率先下车,动作麻利的拉开车门,小心翼翼的將老人搀扶下来,让他坐在轮椅上。
  巷子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
  两旁是高高的青砖围墙,墙头探出几枝光禿禿的腊梅。
  艾嫻拔下车钥匙:“这什么地方?”
  老人从兜里摸出一把沉甸甸的钥匙,递给艾嫻:“进去。”
  艾嫻愣了愣,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转。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槛很高,苏唐小心翼翼的连著轮椅带人,一点点將老人抬了进去。
  艾嫻跟在旁边,手虚虚的护在轮椅扶手侧面。
  林伊和白鹿则跟在最后面。
  进去以后,几个人才发现,这里很大。
  非常大。
  大到让人觉得在寸土寸金的南江市老城区,拥有这样一方天地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为宽阔的独立院落。
  院子正中央是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百年老银杏树。
  虽然此刻树叶已经掉光,但那些枝干,足以让人想像出秋天时满院金黄的壮丽景象。
  穿过院子,是一栋带有浓郁老旧风格的三层老洋房。
  红砖灰瓦,拱形的门廊,巨大的落地窗,以及二楼那个宽敞的半圆形露台。
  只是一切都显得非常原始,墙面有些斑驳,里面空空荡荡。
  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没有任何现代化的装修痕跡。
  但即便是这样,那挑高的穹顶和开阔的空间感,依然比锦绣江南那个虽然豪华却格局紧凑的大平层,要大出太多太多。
  冬日的冷风在空荡的院子里穿梭,发出轻微的迴响。
  “这…”
  林伊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那双总是透著精明与慵懒的狐狸眼此刻也微微睁大了:“爷爷,您在南江市这么好的地段,有个院子啊?”
  老人坐在轮椅上,没有理会林伊的惊嘆。
  他那双虽然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慢慢扫过这片院落。
  仿佛在看著一段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旧日时光。
  “当时买下来的时候不贵。”
  老人像是在自言自语:“现在在南江,算是涨得很离谱了,你奶奶的眼光比我好。”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了最后面正抱著速写本发呆的白鹿身上。
  “笨笨。”
  老人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响起,带著一丝难得的温和。
  他喜欢叫白鹿笨笨。
  这並非贬义,而是一个歷经沧桑的老人,对这个心思纯粹到近乎透明的女孩,一种独有的偏爱。
  白鹿愣了愣,慢吞吞的指了指自己:“爷爷,您叫我呀?”
  老人看著她:“你当时画的那本画册,带过来了吗?”
  白鹿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回想。
  过了几秒钟,她小小的啊了一声。
  连忙把背上的双肩包拿下来,蹲在地上,拉开拉链,在一堆顏料管、铅笔和素描纸里翻找起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件事了。
  白鹿在锦绣江南的客厅里閒得无聊,便拿著画笔畅想他们四个人的未来。
  她在画册里画了一个很大很大的家。
  有一个巨大的客厅,有一个朝向最好的阳光房,有最好的书房、画室,有一个连接著院子的开放式大厨房。
  画里有三个老太太和一个老头子。
  甚至还有几只猫和一条狗,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那个画册,白鹿后来像献宝一样,曾经带去老宅给老爷子看过。
  当时老爷子只是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异想天开。
  白鹿终於从包的最底层,掏出了那个边角有些捲曲的速写本。
  她小跑著递到老人面前:“带了带了,我一直隨身带著呢。”
  “打开它。”
  老人看著艾嫻,语气不容置疑。
  艾嫻皱著眉头,接过白鹿手里的画册,翻到了做了摺痕的那一页。
  四个人的未来畅想图,在泛黄的纸张上依然鲜活。
  虽然线条带著白鹿特有的天马行空,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温暖,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头微热。
  “就按著这个装修。”
  老人平静的说道。
  这句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艾嫻拿著画册的手一顿。
  她难以置信的看著轮椅上的老人:“什么?”
  “我说,按著这个笨丫头画的图,把这里重新装了。”
  老人的语气像是在交代今天晚上吃什么菜一样稀鬆平常。
  “爷爷,您没开玩笑吧?”
  林伊也正色起来:“这地段,这面积…您把这房子给我们?”
  “锦绣江南太小了。”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四个人挤在那里面,吵架、工作、画画、写稿子,还有个学生,像什么样子?”
  艾嫻抿了抿唇:“我们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挺好的,不觉得小。”
  “你觉得好有什么用?”
  老人冷哼了一声:“而且,你们是不是真以为自己把门一关,外面的人就都是瞎子聋子了?”
  他看著几个孩子。
  “在那个公寓里,邻里邻居来回每天都能见到,电梯里的保安,小区里那些閒得发慌的大妈,买菜时碰到的熟人…你们真以为他们嘴里没话?”
  几个人都沉默了。
  其实,这並不是一个秘密。
  隨著苏唐一天天长大,从当年那个矮小瘦弱、像个布娃娃一样的小男孩,长成了现在这个眉眼清俊的成年男性,那些外界的目光早就变了。
  以前別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三个姐姐带著一个借住的弟弟。
  可现在,谁会相信四个毫无血缘关係、容貌都极其出眾的年轻男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只是一句乾巴巴的姐弟情深?
  更何况,自从林伊父母撞破了他们的关係,那种如履薄冰的危机感,其实一直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们还年轻,以后要在南江市抬头见人,要在各自的圈子里立足,这件事我不能不管。”
  他指了指身后这栋巨大的老洋房和宽阔的院墙。
  眼神里透著一种歷经世事的通透:“这里是独门独栋,不用在电梯里看別人的眼神,更不用防著那些吃饱了撑的閒人。”
  艾嫻握著画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想要说什么。
  “先听我说完。”
  老人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
  似乎根本没觉得自己刚才拋出了一个多么惊人的大礼。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极其严肃:“以后你们所有的资產,都必须给我重新规整。”
  几个人都愣住了。
  显然有点没听懂。
  “你们成立个家庭工作室也好,合伙开个公司也好,你们四个一起。”
  老人继续说:“小嫻那点创业的烂摊子,林家丫头的版权费,白家丫头的卖画钱,还有这读书的小子兼职打工赚的两个钢鏰,统统给我打包在一起。”
  “爷爷…”
  苏唐有些赧然的垂了垂眼眸。
  他知道自己的那点兼职工资,和三位姐姐比起来,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怎么?不好意思了?”
  老人瞥了他一眼:“你都在锦绣江南吃这么多年软饭了,也不差这点时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
  苏唐被懟得哑口无言。
  一张清俊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我以后一定赚很多钱养姐姐。”
  “最好是。”
  老人冷哼了一声:“这样的话,起码外人不能说你们关係不清不楚。”
  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的羊绒毯子上,身体微微前倾。
  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年轻人合伙创业、合租生活、互相照顾,这种说法不难听,也不招摇。”
  “亲近的人知道就知道,外人没必要解释。”
  冬日的风吹过老银杏树的枯枝,发出呜咽的声音。
  院子里静得可怕。
  艾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医院的病房里,老爷子明明说过,照他以前的脾气,会打断她们的腿。
  可是,这位嘴上最硬、最守旧的老人,却把他一辈子的积蓄,全部给了她。
  艾嫻用力咬了一下下唇。
  “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用平时那种冷硬的偽装来掩饰自己的失控:“这么大岁数了,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老人看著她。
  看著这个从小被父母拋弃,满身是刺,像只小狼崽子一样长大的孙女。
  她现在虽然依然浑身带刺,但身边却已经站著三个愿意陪她一起面对未来的人。
  老人眼底的那种冷硬,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冬日的寒风彻底吹散了。
  只剩下疲惫与苍老。
  他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小嫻,我老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人总有服老的时候。”
  “你可以晚点服。”艾嫻固执的说道。
  “我倒是想晚点。”
  老人缓慢的抬起手。
  那只曾经挥斥方遒、甚至能拿著拐杖把艾鸿打得抱头鼠窜的手,此刻却在微微发著颤。
  “可时间不听我的话了。”
  “少拿年纪嚇唬我,医生说了,你的骨折只要好好养,问题不大。”
  艾嫻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开口反驳:“老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
  老人看著她。
  没有像平时那样中气十足的骂回去。
  他的眼神里,只有说不清的疲惫。
  那种疲惫,不是因为骨折带来的肉体痛苦。
  而是那种真真切切感受到了生命力在流失、时间正在沙漏里走向尽头的无力感。
  “这套院子,是你奶奶当年一眼看中的。”
  “她那时候跟我说,院子够大,以后咱们家小嫻长大了,能在院子里乱跑,能在这个银杏树下盪鞦韆,还能在那个大露台上晒太阳…”
  老人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可她到底是没等到。”
  苏唐连忙替他顺著后背。
  但老人却固执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说完。
  “这么长时间,你从小到大,你爸妈那混帐样子,我呢,脾气又臭,拉不下脸来哄你……”
  他喘著气,每一个字都透著酸楚:“这几年,我看著你身边有了这几个小傢伙,终於会笑,会生气,甚至…甚至学会主动带人回家来气我了。”
  他浑浊的眼底泛起了一层泪光:“我心里很高兴。”
  “我就算去底下见了你奶奶,也能挺直了腰板跟她说,我们的小嫻,现在过得很好,有很多人疼她爱她。”
  “她不再是那个自己一个人背书包、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躲在被衣柜里了。”
  艾嫻用力咬著嘴唇。
  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拼命阻止眼底的软弱。
  “过来点。”
  老人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可他坐在轮椅上,手又抖,够不到。
  过了许久。
  艾嫻终究是慢慢蹲了下来。
  她不再挺著脊背,不再冷著脸,不再用讥讽和毒舌把自己包起来。
  她只是像个迷路后终於找到亲人的小女孩一样,把头埋在了老人的膝盖上。
  那些年里积压的委屈、孤独、恐惧,以及对离別的无力感,都在这一刻隨著眼泪倾泻而出。
  “爷爷…”
  艾嫻的声音闷在那层厚厚的羊绒毯子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几乎不这样喊他。
  平时要么是倔老头、老头子,气急了还会连名带姓的喊他一声死老头,把老人气得拐杖敲地,吹鬍子瞪眼。
  可这一刻,她什么刺都没有了。
  像是想把哭腔硬生生压回去,可那些话却还是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不是最会骂人吗?”
  “不是说我嫁不出去,说我这种脾气谁娶谁倒八辈子霉吗?”
  “现在我就在这儿。”
  “我们乱七八糟,我们不合规矩,我们全都是你看不顺眼的样子。”
  “你倒是骂啊。”
  “你別坐在轮椅上,用这种交代后事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不爱听。”
  “我真的一点都不爱听...”
  老人的手停在半空。
  那只手已经不稳了,指节因为年轻时常年握拐杖,显得有些变形。
  他终於把手落在艾嫻的头髮上。
  动作很轻。
  轻得不像那个会拿拐杖敲人小腿的老头。
  他慢慢摸著艾嫻的头髮,掌心粗糙,带著一点冬日冷风的气味。
  这位硬气了一辈子的老人,没有再多说大道理。
  只是这么定定的看著孙女的样子,像是在做漫长岁月里提早到来的告別,也像是要牢牢的记住。
  “我也想啊。”
  “我这辈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我也想天天骂你。”
  “想看你气得跳脚,冷著脸说我封建,想看你拎著东西进门,嘴上说顺路而已。”
  “看你公司越做越大。”
  “看小唐大学毕业,想看林家丫头出书,想看笨笨办最大的画展。”
  白鹿抱著速写本,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可是这副老骨头,它不听使唤了,它留不住我了啊。”
  老人轻轻拍著艾嫻的头,说的每一个字,都透著浓浓的眷恋与不舍:“我这辈子,没跟谁服过软,可是...这次我是真的没办法了。”
  “小嫻...爷爷真的陪不了你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