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求生欲满级
  事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十七分。
  苏念慈当时在院子里晾衣服,晾到陆行舟那件旧t恤的时候,手里的衣架还没卡上绳子,就听到书房传来一声闷响。
  那种闷响她太熟悉了。
  上次听到同样的动静,是陆行舟把厨房搞炸的那回。
  她扔下衣架跑进去。
  书房的门敞著。
  满地的纸。
  桌上的纸。
  椅子底下的纸。
  墙角的纸。
  三十七页手稿,原本按照朝代、地域、方剂类別三级编码排好的,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页的右上角都贴了她手写的彩色標籤——红色代表已核实,蓝色代表待考,黄色代表存疑。
  现在红蓝黄混成了一锅粥,铺了满地,有几张还飘到了窗台上,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陆行舟站在书桌旁边,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身板挺得笔直。
  他手里还攥著一块抹布。
  显然他刚才在擦桌子。
  擦著擦著抹布勾到了手稿的边角,一带,整摞纸哗啦啦倾塌下来。
  苏念慈站在门口,目光从地上的纸面扫过去,再扫回来。
  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杯子。
  杯子放下去。
  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杯底磕在桌面上的那一声瓷响。
  陆行舟的脊背又挺直了一分。
  苏念慈的声音也很轻。
  “陆行舟。”
  “在。”
  “这些手稿我排了多久?”
  “两个月。”
  “重新排要多久?”
  陆行舟咽了一下。
  “一周。”
  “谁来排?”
  “我。”
  苏念慈看著他,看了三秒。
  “你看得懂標籤上的编码吗?”
  陆行舟的嘴巴张了一下。
  “红色是核实过的,蓝色是——”
  “蓝色第三类和蓝色第七类的区別是什么?”
  陆行舟的嘴闭上了。
  苏念慈把杯子推到桌角,声音平平的。
  “你给我跪搓衣板。”
  “家里没搓衣板。”
  “那跪算盘。”
  “也没有。”
  “那你自己想办法。”
  苏念慈转身出了书房,坐到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翻开了一本旧医书,翻了两页没看进去。
  厨房那边响起了动静。
  锅碗瓢盆叮噹乱响,中间夹杂著油温升起的嗞嗞声,还有水龙头反覆开关的哗哗声。
  苏念慈竖著耳朵听了半天,没有听到报警器响。
  半个小时后,陆行舟端著一个盘子从厨房走出来了。
  围裙上溅了油渍,手臂上有两道被油弹出来的红印子,左手虎口上还沾了一粒花椒。
  盘子里是一盘酸笋炒牛肉。
  酸笋金黄,牛肉粉嫩,汤汁均匀,盘边乾净。
  没有焦黑的部分。
  没有糊底的味道。
  甚至连顛勺的痕跡都看得出来,菜面上的光泽证明火候掌握得不差。
  苏念慈拿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
  又夹了一筷酸笋。
  味道可以。
  真的可以。
  酸笋的酸味绵软,牛肉的嫩度恰好,辣椒油的量控制得克制,不抢主味。
  她放下筷子,抬头看著他。
  “你做了几遍?”
  陆行舟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七遍。”
  “前六遍呢?”
  “倒了。”
  苏念慈看著他手臂上那些被油弹出来的红印子,又看了看他虎口上的花椒粒。
  她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弯了一下。
  “行吧。”
  她又夹了一筷子牛肉。
  “手稿的事,你蹲在地上帮我按编號重新排,我在旁边盯著,排错了从头来。”
  陆行舟的腰弯了下去,弯得比敬礼还標准。
  “收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陆行舟蹲在书房地板上,一页一页地翻手稿,看右上角的標籤编码,按苏念慈报出来的顺序归位。
  苏念慈坐在椅子上,翘著腿,手里端著那盘酸笋炒牛肉,一边吃一边指挥。
  “这张是蓝三,放第二摞第七个位置。”
  “这张红六,第一摞最后面。”
  “这张——你拿反了,翻过来。”
  陆行舟的膝盖蹲得发麻,每十分钟换一条腿,两条腿轮了四轮。
  半夏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爸爸你在罚站吗?”
  “罚蹲。”
  “你犯什么错了?”
  “手欠。”
  半夏哦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老成。
  “下次小心点。”
  星野从半夏身后探出脑袋,观察了三秒,默默走开了。
  五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手里端著一杯水,放在了陆行舟脚边。
  “爸爸,喝口水。”
  陆行舟蹲在地上,扭头看了看那杯水,又抬头看了看苏念慈。
  苏念慈嘴里嚼著牛肉,点了一下头。
  陆行舟端起水喝了一口,继续蹲著排纸。
  排到最后十几页的时候,他从散落的纸堆里拣出了一张不一样的纸。
  这张纸没有標籤。
  纸质也跟手稿不同,更新更白,是普通的信纸。
  上面是苏念慈的笔跡,写了两行。
  第一行——
  “若此书成,以此页为序。”
  第二行——
  “献给我的父亲苏卫国,和所有被时代遗忘的赤脚大夫。”
  落款的位置写了一个日期。
  明天。
  他盯著那两行字,蹲在地上没站起来。
  手指捏著信纸的边角,拇指搁在“苏卫国”三个字旁边,停了很久。
  苏念慈嘴里的牛肉嚼到一半,看到他不动了,探头过来瞅了一眼。
  “怎么了?”
  陆行舟把那张纸举起来,递到她面前。
  “你的序。”
  苏念慈伸手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把纸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她还没写完。
  她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想塞回纸堆里。
  陆行舟的手没松。
  五根手指头捏著信纸的另一端,力道不大,但稳当。
  两个人隔著一张薄薄的信纸,对视了两秒。
  陆行舟的目光落在那两行字上,嗓音从蹲了两小时之后的沙哑里挤出来,带著一层很轻的毛边。
  “念念。”
  “嗯。”
  “写得好。”
  苏念慈的指尖在信纸上停了一拍。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这回没藏住。
  “把手稿排完再夸。”
  陆行舟把那张信纸鬆了手,看著苏念慈把它小心地压在笔记本的第一页底下。
  他低下头,继续蹲在地上排最后几页手稿。
  膝盖麻得快没知觉了。
  但他蹲在那里的姿势很稳,一点没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