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琴在山中,也在你心中。」
  许久许久后,
  叶如音起身对著崖前的陆觉,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先生再造之恩。”
  “不必。”
  陆觉转头看向还在抹眼泪的柳月眉。
  “哭完了吗?”
  柳月眉一愣,胡乱擦了擦脸,有些不好意思。
  “让先生见笑了。”
  “哭完了就带路。”
  “?”
  “藏书阁。”
  柳月眉:“....”
  这位先生,还真是..不忘初心。
  ....
  柳月眉在前方引路,脚步有些虚浮。
  她脑中还迴响著方才那曲惊天动地的《问心曲》,心神激盪,久久无法平復。
  叶如音跟在她身侧,神情同样恍惚,目光不时地飘向身后那个平静如水的少年。
  两人穿过竹林,走过曲桥,一路无言。
  忽然,柳月眉停下脚步,侧头看向叶如音,声音乾涩。
  “如音,他...”
  叶如音知道她想问什么,轻声道:
  “嗯。”
  “他真的只看了一遍。”
  “嗯。”
  柳月眉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座依旧在微微共鸣的青山。
  那是师兄师姐留下的绝唱,是天音坊百年来无人能解的谜题。
  她参悟了数百年,叶如音枯坐了十二年。
  未得其门而入。
  而这个少年,路过,看了一眼,弹了一曲。
  响彻天地。
  “此等造诣,”
  叶如音不禁感嘆道,
  “远在云端之上。”
  前方传来陆觉平静的催促声。
  “还没哭完?”
  柳月眉一个激灵,瞬间回神。
  “来了!先生请!”
  ...
  天音坊山门之下。
  石阶清冷,落叶萧萧。
  一名面容平平无奇的天音女弟子正蹲在石狮子旁,哭得梨花带雨。
  “没道理。”
  她一边抹泪,一边嘟囔。
  “以前明明一弹就炸,我也就听个响。”
  “怎么今日...弹得这般催泪,让人心里酸溜溜的。”
  此女正是夭久久。
  为了陆觉口中那所谓的“后悔药”,
  她並未隨大流回蜀山,而是偷偷跟了出来。
  结果没走几步,跟丟了。
  索性来找旧友叶如音散心。
  但出了蜀山那等离经叛道之地,妖王就不敢托大了,不是谁都容得下妖魔行走在宗门里的,所以她就化了个人族女弟子的模样,打算混进山门。
  眼下她哭了几声,揉了揉鼻子停住,
  她耳朵一动。
  身侧亦有啜泣声,连绵不绝,比她还惨。
  夭久久扭头。
  只见不远处的树后,蹲著个道姑,手里攥著一把皱巴巴的纸,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纸上赫然写著:璇璣宗盛大开业,以此传单可领鸡蛋两枚。
  “陆青君?”
  夭久久愕然。
  “你不是去拉人头...招生了吗?怎会在此?”
  陆青君闻声抬头。
  眼眶通红,鼻头也是红的。
  她看了一眼夭久久,抽噎道:
  “此处...此处人多。”
  “本想来摆摊,发发传单。”
  “谁知...听了那琴声。”
  她指了指山顶方向,声音哽咽。
  “呜...我想我师父了。”
  夭久久沉默。
  她想起了那封没送出去的信。
  两人对视一眼。
  同是天涯沦落人。
  眼泪忽然就止住了。
  “是他吧?”夭久久问。
  “嗯。”陆青君吸了吸鼻子,將传单塞回怀里,
  “除了那怪胎,谁能把这破山头弹得跟活了一样。”
  “上去?”
  “上去。”
  两人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陆青君整理了一下道袍,恢復了几分宗主气度。
  夭久久也抹了把脸,变回了那副路人弟子的模样。
  正要迈步。
  山道上,又走来一人。
  绿裙飘飘,背著药箱,神情恍惚。
  那是徐含蕴。
  她嘴里还在念叨著:
  “没道理...没道理...为何那一针会扎在涌泉...”
  “还好我修了拳法,不然就打不过了。”
  看到路中间挡著的两人,
  徐含蕴一愣。
  “你们也在?”
  隨即,她目光落在陆青君怀里露出一角的传单上,又看了看夭久久那身不合体的弟子服。
  徐含蕴嘆了口气。
  “也是跟丟了?”
  两人:“...”
  三人对视。
  一种默契在山门下蔓延。
  “走吧。”徐含蕴指了指山上。
  ...
  天音坊的藏书阁说是藏书馆,其实此处名为“听音楼”,
  是一座全由空心灵竹搭建的塔楼。
  风过楼阁,竹管共鸣,自成乐章。
  陆觉走了进去。
  一楼,琴谱。
  《高山流水》、《阳春白雪》、《广陵散》...
  陆觉取下一本。
  翻开,看一眼。
  合上,放回。
  “指法繁琐,意境尚可。”
  他又取下一本。
  “曲调哀怨,伤肺。”
  二楼,萧谱、笛谱。
  “气息运转不对,吹久了容易缺氧。”
  “这本《凤求凰》...”
  陆觉顿了顿,
  “有点吵。”
  三楼,音杀之术。
  《十面埋伏》、《天魔音》、《摄魂曲》...
  陆觉看得快了些。
  柳月眉和叶如音跟在后面,手里拿著纸笔,隨时准备记录。
  陆小溪抱著小貂,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著楼里传来的翻书声,昏昏欲睡。
  洛小小则在一旁,试图用两根竹枝模仿陆觉之前的动作,结果把自己的手给夹肿了。
  半个时辰后。
  陆觉放下了最后一本《天音宝鑑》。
  他转过身,看著柳月眉。
  “看完了。”
  柳月眉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先生...可有指教?”
  陆觉想了想。
  “你们的音杀之术,路走窄了。”
  “?”
  “音律杀人,不在声高,不在气势。”
  “在於律动。”
  “万物皆有律动。心臟跳动,血液流淌,灵力运转,皆有其频率。”
  陆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著身旁的竹柱。
  “篤、篤、篤。”
  节奏並不快,却仿佛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柳月眉只觉心臟猛地一缩,体內灵力竟隨著这敲击声,开始紊乱。
  “只要找到对方的律动,稍微干扰一下。”
  “篤。”
  最后一声落下。
  柳月眉脸色一白,气血翻涌,险些站立不稳。
  “这就是共振。”
  陆觉收回手,隨手拿起桌上的笔,在一本空白的册子上写了起来。
  片刻后,他將册子递给柳月眉。
  “《音律共振原理与实战应用》。”
  “拿去练吧。”
  柳月眉如获至宝,双手接过,差点又跪下了。
  “多谢先生!”
  陆觉摆了摆手,向外走去。
  “走了。”
  “先生要去哪?”
  “去世间。”
  “.....”
  叶如音愣了愣。
  “那...那把琴...”
  陆觉回头看了她一眼。
  “琴在山中,也在你心中。”
  “如同你爹娘一般,会一直在你心里,在你身旁。”
  陆觉看著那座巍峨青山,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
  “但你也早晚是要离家的,別让他们担心。”
  “什么时候你能不靠那座山,也能弹出那样的声音,应当就算出师了。”
  叶如音一怔。
  良久。
  她对著陆觉,隨即深深一拜。
  “小女子谨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