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唐诡韦葭10
  自史千岁畏罪自杀,金光会连环命案正式结案后,长安城重归了往日的秩序。
  西市商贾渐渐放下惶恐,百姓的议论也隨著时间平息,转向了新的茶余谈资。
  只有苏无名,依旧被困在这个已结的案子里。
  他夜夜辗转反侧,案头那盏油灯常常亮至天明。
  摊开的卷宗被他翻得边角起毛。
  现场图示上布满了细密的批註与连线。
  试图从那些环环相扣、却又过於完美的证据中,找出一丝人为的破绽。
  “波斯锦缎的毛边撕扯痕跡……太像刻意为之了。”
  “雪莲花粉撒落的位置,刚好在血跡边缘,既显眼,又不被完全覆盖……”
  “那封密信的字跡,模仿得天衣无缝。
  可运笔的某些微小习惯,真的与史千岁平日文书完全一致么?”
  “自刎的伤口角度、力道、血跡喷溅形状……
  理论上毫无问题,可就是太標准了,標准得像……像被演示过一样。”
  他食不知味,人眼见著清减了几分。
  最后是卢凌风看不过去,特意拉他到鬼市黄泉酒庄,温了一壶酒。
  “罪魁史千岁已经畏罪自杀,金光会恶贯满盈,死有余辜。
  案子已经结了,上面满意,百姓称快,你还纠结什么?”
  卢凌风替他斟满酒盏,直言道。
  “莫非你还真想揪出那个幕后之人?
  就算揪出来了,然后呢?
  告他为民除害,手段过当?”
  苏无名端起酒盏,却未饮,只是望著杯中晃动的酒液出神。
  半晌,他才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浓重的困惑与不甘。
  “卢凌风,我不是非要揪出谁,也並非觉得那人该当何罪。
  我只是……想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我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如何能潜入守卫森严的府邸如入无人之境?
  如何能让那些恶徒死得悄无声息,连近在咫尺的家僕都惊动不了?
  如何能仿出以假乱真的笔跡,弄到那些独门的东西,布下这一个个指向明確的局?
  最后……又是如何让史千岁那样的人,心甘情愿地写下认罪书,再自行了断?”
  “这一切,”
  苏无名將酒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从头到尾,竟没留下任何属於他自己的蛛丝马跡。
  这已非寻常仇杀或计谋,这简直……像一场艺术。”
  他苦笑著摇头:“这是我隨恩师狄公多年,养成的习惯。
  凡遇诡案必查究竟,为破谜团虽死无憾。
  不搞清楚这其中的关窍,弄明白这完美罪案究竟是如何织就的。
  我真是饭都吃不香,觉也睡不踏实。
  仿佛眼前摆著一个精巧无比的机关锁,我却连钥匙孔都没摸到。”
  卢凌风看著他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属於探案者最纯粹的求知之火,知道再劝无用。
  他举杯与苏无名碰了一下:“罢了,你这性子……那便想吧。
  只是別熬坏了身子。
  这长安城,往后少不了疑难案子,还得靠你这狄公弟子呢。”
  苏无名笑了笑,终於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却化不开眉宇间那团思索的凝重。
  换了张脸,出来閒逛的韦葭,正巧坐在他们不远处。
  耳力超群的韦葭,听到苏无名的嘆气声,差点儿没憋住笑出声。
  这位狄公弟子还真是个执拗性子,案子都结了,还在琢磨这些细节。
  不过……他这刨根问底的劲儿,倒是跟狄胖胖一模一样。
  她端起面前的蜜水,浅浅抿了一口,遮住了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韦葭前段时间夜里游荡惯了,如今诸事了结,忽然安分下来,反倒有些不自在。
  头几夜还能勉强在房中打坐调息,或是翻翻閒书打发时辰。
  可身体仿佛自有记忆,总觉窗外夜色在无声召唤。
  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想出去逛逛。
  像是习惯了暗夜行路的鹰,骤然被关进笼中,即便饜足,骨血里仍渴望那片属於它的苍穹。
  这夜又是如此。她在榻上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起身。
  推开后窗,清凉的夜风涌入,带著深秋特有的乾燥气息,瞬间抚平了她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
  她戴面具换了张脸,像一片无重的叶子似的,飘出高墙,落在韦府后巷冰冷平整的石板上。
  思来想去,她特意跑来鬼市的黄泉酒庄见识一番。
  为免节外生枝,她要了酒,却並未沾唇,暗中换成了空间里备著的清甜蜜水。
  正自得其乐地打量著这鬼市酒庄的光景。
  却未料到,竟在此处遇见了同样跑来喝酒的卢凌风与苏无名。
  还恰好听到了苏无名那番感嘆之言。
  眼看著黄泉酒庄里客人渐多,嘈杂声起。
  韦葭不欲久留,將一块碎银子搁在桌上,起身便往外走。
  行至门口狭窄处,一个满身酒气的彪形大汉脚步踉蹌。
  直愣愣地朝她撞来,蒲扇般的大手眼看就要碰到她肩头。
  韦葭脚下如踏清风,身形微微一转,人已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飘然而去。
  那大汉只觉眼前一花,原本挡在道中的身影已然不见。
  自己收势不及,反而哐当一声撞在了门框上,疼得齜牙咧嘴,嘟囔著骂了几句。
  卢凌风与苏无名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方才那人避让的身法,看似隨意,实则精妙至极,绝非寻常酒客。
  “追!”
  卢凌风低喝一声,拔腿便追了出去。
  待他衝出酒庄,跃上地面,清冷月光下,只来得及瞥见一道黑影飘然而去。
  那速度快得如同撕裂夜色的箭矢,转眼便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不见了踪影。
  卢凌风驀然止步,望著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倒吸了一口凉气。
  苏无名隨后追出,气息微促:“如何?可看清面目?”
  卢凌风缓缓摇头,面色凝重:“別说人脸,就连身形轮廓都未能看清。
  只一眨眼……便不见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难以掩饰的震撼。
  “此人轻功……极好,速度……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