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陆依萍32
  深夜,阿诚抱著被子可怜兮兮地敲响了依萍的房门,声音格外低哑。
  “……心里静不下,一个人待著难受。能在你屋里沙发上借住一晚吗?”
  依萍拉开门,睏倦地打了个哈欠。
  “沙发睡一夜,你腰还要不要了?
  进来吧,我把床分你一半。”
  她侧身让开,又补了一句。
  “先说好哈,我睡相不好,半夜把你踹下去可別怪我。”
  ……
  黑暗中只剩下两人呼吸声。
  许久,阿诚翻了个身,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桂姨……她曾经是我的养母。”
  那些积灰的旧事,被他断断续续地摊开在夜色里。
  依萍静静听著,然后掀开他的被子,靠过去,將头枕在他肩上。
  “我那个亲妈,也好不到哪儿去。”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
  “陆振华年少贫寒时,爱上了晚清贵族之女萍萍。
  后因门第悬殊遭萍萍家人反对,他立誓建功娶她。
  等他混成司令回来,才得知,十年前,萍萍被逼嫁人,选择自尽。”
  她顿了顿:“从那以后,陆振华就到处找长得像萍萍的女人。”
  “我妈被抢去当八姨太,是因为眼睛像萍萍。
  我原本有个姐姐,叫心萍,因生得最像萍萍,陆振华將她捧在手心里,千般娇宠。
  母凭女贵,我妈那几年也跟著风光,成了司令府里最得意的女人。
  可惜,心萍十五岁那年病故了。
  从那以后,我妈也彻底失了宠。”
  “后来每逢被王雪琴她们欺辱,她就只会哭著念叨,说要是心萍还在就好了……
  我努力孝顺她,总想著……也许有一天她能瞧见,我这个女儿,也不算太差。”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
  “可无论我怎么做,在她心里……我终究不是心萍。
  也永远抵不上心萍曾带给她的那份风光。”
  “直到上一次,我硬著头皮去陆家討生活费,被陆振华打了个半死。
  伤口溃烂化脓,我发著高烧,昏昏沉沉,半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
  她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起伏,却字字冰凉。
  “而我那个妈,守在床边,除了哀嘆自己命薄福浅,就是一遍遍哭诉心萍为何去得那样早……
  好像我的死活,还不如她早已失去的荣光值得她多看一眼。”
  黑暗中,依萍轻轻吸了一口气。
  “就在那时候,我彻底想通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拼了命,就能换来的。比如她的心。”
  “她既不曾给过我半分疼爱,那我……也不必再对她存著半分念想了。”
  她心里其实明镜似的,比谁都清楚,我每次踏进陆家的门,会遭多少白眼、受多少折辱。
  可事不关己,她便能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
  一边花著我用尊严换来的钱,一边毫无顾忌地去接济她认为可怜的李副官一家。
  “她享受著李副官一家的千恩万谢,仿佛这样,她就还是当年那个前呼后拥、风光无限的八太太。”
  依萍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澈。
  “我已经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了。
  该还的生养之恩,用那条捡回来的命,算是两清了。”
  “往后的日子,我只为自己活。”
  她侧过脸,在昏暗里看向阿诚的轮廓。
  “阿诚,你也要记住。
  桂姨当初收养你,本就另有所图。你欠她的那点养育之恩。
  早就在那些年里,用你的整个童年偿还得乾乾净净了。”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该是你的新生。”
  ……
  阿诚本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噩梦缠扰。
  却不料温香软玉在怀,竟一夜无梦,直睡到天光微亮。
  醒来时,依萍仍安静地睡在他臂弯里。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柔柔地映在她脸上。
  他看著,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寧缓缓填满。
  难怪古语有“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之说。
  若换作是他,也情愿沉溺在这片刻温存里,不去理会窗外的风雨飘摇,世间的纷扰喧囂。
  踌躇再三,他还是轻轻抽出手臂,抱起自己的被子,想趁公馆眾人未醒溜回房间,以免坏了依萍名声。
  谁知刚拉开房门,便与明镜撞个正著。
  “阿诚?”
  明镜眼睛一亮,立刻压低声音將他拉到一旁,脸上是藏不住的喜色。
  “你从依萍房里出来?你们……这是住在一起了?
  怎么不早点告诉大姐?我这就去张罗……”
  “大姐,您误会了。”
  阿诚连忙解释,耳根有些发热。
  “我们什么都没发生。
  就是……昨天夜里……,来依萍这儿借个地方。我睡的是沙发。”
  明镜脸上闪过明显的失望,隨即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子。
  “你这傻孩子!多好的机会,睡什么沙发?
  你就不知道把握?听大姐的,赶紧想法子把依萍娶回家。
  趁我身子还硬朗,將来还能帮你们带带孩子……”
  她越说越急,恨不得立刻就把婚事定下。
  也难怪她如此,家里三个弟弟,年纪都不算小了。
  明楼和汪曼春那边,不论是真情还是假意,她都是断不会点头的。
  明台年纪尚轻,心性未定。
  数来数去,眼前能催著成家的,似乎就只剩阿诚了。
  阿诚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无奈。
  “大姐,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他低声道:“我年纪是不小了,可依萍还年轻。
  我不想逼她,更不想……委屈了她。”
  他不是不想。
  朝思暮想,恨不能早日將她明媒正娶,堂堂正正护在身后。
  可他和大哥如今的身份,无异於刀尖舔血,今日不知明日事。
  这般朝不保夕,他拿什么去许诺一个安稳的未来?
  又怎敢轻易將她拖入这危机四伏的险境?
  这份沉重,他无法言说,只能化作一声嘆息,压在心底。
  ……
  一声炸雷,惊醒了浅眠的明镜。
  她心口突突直跳,莫名发慌,开灯披衣起身,拉开门唤道:“阿香……阿……”
  依萍闻声从自己房里出来,快步上前扶住她:“大姐,怎么了?”
  “明台回来了吗?”明镜气息有些不稳。
  “还没呢。雨这么大,明台多半在哪儿避雨。
  他那么大的人了,不会冒雨赶回来的。”
  “明楼呢?”
  “大哥有公务出去了,阿诚跟著一起。
  您是不是被雷惊著了?我陪您回屋歇歇,明台应该很快就回来了。”
  明镜心里揣著事,根本睡不著。
  依萍便陪她在臥室里一同等著。
  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明镜立刻起身,快步过去拉开门:“是明台回来了吗?”
  门外无人应答。她走到楼梯口,见是明楼和阿诚,眼里的期盼黯了下去。
  “大姐,依萍,还没休息?”明楼上楼,语带关切。
  明镜轻轻嘆了口气:“我还以为是明台。”
  “明台还没回来?”明楼有些意外。
  明镜摇了摇头。
  明楼看了眼怀表,宽慰道:“大姐,雨这么大,外面又戒严了。
  明台今晚估计是留在同学家或者住酒店了。您別等了,先歇著吧。”
  “那也该打个电话回来呀!”
  明镜蹙著眉,转身回房,低声自语。
  “这孩子,太贪玩了,明天回来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