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眼睛里有什么
  “也非全指委屈……怎么说呢?
  您看汉武帝之前,汉室力弱,不得不送公主和亲。
  可如今我大唐兵强马壮,何必效仿旧事?
  况且汉武帝对匈奴用兵不也因和亲的姐姐而发动了战爭?”赵子义换了个角度。
  “子义啊,”杜如晦摇头,“你读史书,怎只读表面?
  武帝伐匈奴,岂会只因公主受辱,不得师出有名吗?
  汉使在匈奴行事张扬,步步紧逼,所求不过一个『师出有名』。
  还结合当时的实际情况,还有国家的富裕程度多个方面的考量。
  此乃谋略,非关意气。”
  “好吧。那陛下为何选择和亲?直接打不行吗”赵子义追问核心。
  杜如晦不答,却问:“依你之见,煬帝当年为何三征高句丽?”
  赵子义被问的莫名其妙,这跟煬帝伐高句丽有啥关係?
  而且这个问题也不好回答啊!
  “我以为,原因颇多。
  高句丽扩张威胁边境,动摇藩属体系;
  屡次挑衅,扣押隋使;
  其国土本为中原旧疆;
  加之煬帝个人追求功业,且征伐亦可藉机消耗世家势力……诸多因素交织吧。”
  他一口气列出数条。
  杜如晦頷首:“你这不是知道的挺清楚吗?那为何还想不通陛下主张和亲之故?”
  赵子义:???
  我清楚了什么了?
  赵子义茫然:“这……跟陛下主张和亲有何关联?”
  杜如晦看他一眼,似有无奈:“你今日怎就糊涂了呢?
  我且问你:煬帝征高句丽,所用將帅多出何处?兵员、民夫又主要来自何方?”
  “將帅多出关陇集团,兵员民夫则主要征自河北、河东、河南三道。”赵子义想了想答道。
  “现在可明白了?”杜如晦目光深邃。
  赵子义脑中仍是一团糨糊:“杜伯伯,您就別打哑谜了,直接点透可好?”
  “唉……”杜如晦轻嘆,“煬帝征高句丽,消耗关陇將领与三道兵民,一则为开疆拓业,二则也为削弱世家势力。
  关陇將门根基深厚,三道兵源广眾,皆需制衡。
  那你再想,陛下若征吐谷浑,会主要调遣何处兵马?”
  “当以陇右、关中、剑南三道为主。”赵子义不假思索。
  “不错。这三道,可谓陛下根基所在。为区区吐谷浑,陛下可愿轻易损耗自家根本之力?”
  “不对啊!依当下国力,征討吐谷浑,消耗应当不大才对。”
  “子义,你精於商道,怎不会算这笔帐?”
  杜如晦微微倾身,“煬帝征高句丽,陛下灭突厥,此二者皆富庶之地,打下来,於国於皇家,皆是大补。
  可吐谷浑呢?地僻民贫,打下来是赔本的买卖。朝廷难获实利,出征府兵也捞不到多少油水。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打不打得贏的问题,而是算帐的问题。
  嫁一公主,免动干戈,无谓损耗,吐谷浑尚需岁岁来朝。
  若出兵,空耗钱粮,朝廷与將士皆无实惠,打下来更需投入治理。现在,你可明白陛下之意了?”
  赵子义豁然开朗,同时心生震撼。
  史书只载兴兵之由、战事经过与结果,却不会揭示战爭背后的深层逻辑。
  原来早在千年前,咱们的祖先已將战爭与经济得失算得如此透彻!
  难怪歷史上大唐击败吐谷浑后,並未实质占领,只扶植代理人。
  只要你不犯边、肯称臣纳贡,內部如何动盪,皆与大唐无干。
  在大唐统治者眼中,吐谷浑就是个穷地方,不值得拥有。
  留作与吐蕃间的缓衝,远比直接占领更为划算。
  即便放在后世,那青海的经济也长期居末。
  但赵子义来自未来,视角截然不同。
  在他看来,夺取吐谷浑利远大於弊:
  首先,那地方是穷,但是在这个时代是绝对有开发价值的,而且价值还不小。
  后面西夏就凭藉这个地方,夹在宋朝和辽国之间而屹立不倒。
  原因呢?盐还有矿!
  基本上西夏就靠盐业把自己给养活了,不光养活了,还能养上几万的骑兵。
  其次,吐谷浑作为战略缓衝,效果其实有限。
  歷史上吐蕃吞併此地速度极快,虽与大唐深陷安史之乱有关,但也证明其屏障作用並不牢固。
  若大唐能直接控制,扼守几处关键隘口,抵御吐蕃东进將更有把握。
  当然,这是因赵子义知晓后世歷史与地理,方能洞见。
  而此时世人眼中,吐谷浑確是一片“无用之地”。
  “杜伯伯,方才您这番剖析,朝中诸公……皆心知肚明?”赵子义试探问道。
  “岂能尽知?若人人皆明,朝堂上又何来那些爭执?你不就未想透么?”杜如晦莞尔。
  “这……倒也是。那依您看,朝中明晰此理者,约有几人?”
  “不多,恐不足二十之数。”
  赵子义险些吐血。
  这还叫不多?
  其中牵扯的利害权衡、战略考量,复杂至极!
  贞观朝堂,当真藏龙臥虎,儘是战略大家!
  自己一个后世人,在知道歷史的情况下,相当於开卷考试,都没能想明白其中的门道,这群人是真的厉害啊!
  也就是他们受到了局限性。
  若知吐谷浑蕴藏盐铁之利、更具战略价值,態度定然大不相同。
  和亲?和什么亲!那是大唐不可或缺的一道!那时候肯定是这样说了。
  李二不正是如此?
  自己只说了倭国有金银矿,在他眼中,那里便已成了“东夷道”。
  赵子义告辞了杜如晦,心中迷雾已散。
  既已想通关键,便可与李二好生说道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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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早,赵子义便进了宫。
  他未去参加朝会,本打算先去东宫寻个由头揍李承乾一顿,谁让这小子背后说自己混帐?
  结果,李承乾也在朝上。
  他转而去了长乐所居的殿阁。
  “阿兄,你怎么来了?”长乐见他,眸中漾起欣喜。
  “自然是想我家丽质了。”赵子义笑吟吟道。
  “丽质……也想阿兄。”长乐微垂螓首,声如蚊蚋,却已不似从前那般羞怯。
  哟,小姑娘长大了,胆子也见长。
  “哪儿想?”赵子义凑近些,故意逗她。
  “心里想。”长乐抬眼,目光清澈。
  “那阿兄住进你心里,可好?”
  “阿兄……早已住在丽质心里了。”她轻声应答,颊边泛起淡淡红晕。
  “丽质,看著阿兄的眼睛。”赵子义將脸又凑近几分,“看见了什么?”
  长乐依言靠近,认真端详。
  一缕清雅的处子幽香悄然縈入赵子义鼻息,沁人心脾。
  她仔细瞧了半晌。
  赵子义心中暗忖:你可千万別来一句有眼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