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天职
  第191章 天职
  白湖城已经平静了几百年,不久前突如其来的魔物潮迅速平息,人们甚至以为那只是做梦。
  而现在,第二次魔物潮降临,正在参与盛典的人们离开了坚不可摧的白湖城,像是初生的婴孩般,毫无防备地面临灾厄。
  万幸,就像尤安之前告诉米兰达的那样,会有人接管局面。
  老管家海德格尔乘著烈焰升空,他的鬚髮燃著烈火,像是降世的火神。
  他掷出灼热的炎矛,大片魔物被火焰吞噬,在天边变成连绵的红云。
  早就安排在人群中的卫队士兵不再隱藏,他们插下银鱼旗帜,呼唤人们聚拢。
  四面八方都是魔物,最外层是卫队和士兵,里面是白湖城的子民。
  最里侧的则是不断下降的白湖,贵族们当然看到了升空而起的海德格尔,有人放声大吼著:“快,带我们出去!要是我们死在了这里,迈尔斯担不起这个责任!”
  海德格尔甚至不曾看他们一眼,只是继续护卫著平民。
  船上贵族大声咒骂,有人却想出新的点子。
  为了避免被別人缠上,他悄悄退至眾人身后,確定无人注意,才从船上一跃而下,使用了飞行魔法。
  魔法失效,他发出一声惨叫,坠入湖中后,就再无动静。
  维克多隱藏在人群中,露出了讥讽的笑容。
  这些迫於公女殿下出嫁的压力而来到这里的贵族,大部分都是阿莱克斯大人精心挑选的、他所不喜的人们。
  这些人的死,同样是索菲亚公女殿下下嫁的交易条件之一。
  他们需要死,却不能死在阿莱克斯大人手上。
  所以索菲亚一开始才需要隱藏在人群中一一或者说,维克多才需要隱藏在人群中。
  要是傲慢公的使者出现,就不能坐视他们的死亡了。
  哪怕周边的人在豪哭祈祷,维克多依旧不会出手。
  维克多看了一眼笼罩整个湖心岛的星幕,感慨群星教会真是好大的手笔。
  要用那么多的死亡,那么多的祭品,去铺垫一个遥远的、只在想像中的未来。
  这些群星的信徒都是十足的疯子,没有盲目的狂信,怎么可能愿意付出这样的牺牲。
  他摇了摇头,像普通人一样往旗帜靠拢,旁观著士兵们抵御魔物潮。
  尤安正是抵御魔物潮的一员。
  他的身份地位都毫无意义,学院的履歷只是一张白纸,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接管了战场,尤安这种不在编制內的战力,只被士兵们临时安排防守任务。
  这次没有带队老师,也没有精心组织的防线,尤安才发现原来哪怕低阶魔物都如此可怕。
  这些畜生黑压压的聚成一片,前赴后继,不知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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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是尤安握紧了剑柄。
  连自己都觉得可怕,那就更不必提身后的群眾了。
  保护弱小,正是骑士的天职,
  从戴蒙德把他从黑街带进骑士团的那一刻起,尤安就做好了为弱者而战的觉悟。
  他挥剑斩落魔物头颅,接著重新摆好白湖剑术的架势。
  虽然不知道湖心岛上发生了什么,但尤安会坚持到他们出来。
  或者坚持到自己死亡。
  尤安轻声说著:“保护弱小,这正是骑士的天职。”
  “什么天职!把保护我也加上去!”
  听到女孩的声音,尤安错地回过头,发现米兰达不知何时跑了回来。
  他现出慌乱的神色:“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通知城里了吗?不要浪费时间,快点过去.”
  米兰达大声说著:“快点个屁!你看到四面八方都是什么东西了吗?全是魔物!我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想让我去给它们塞牙缝就直说,不要找藉口!”
  尤安茫然四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的决断只是让女孩去送死。
  他低下头:“对不起。”
  “知道对不起,就把保护我也加进天职里面。”米兰达咕嘧著抽出剑,“不要整天人民啊弱小啊什么的,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仓促之下组织起来的抵抗不成章法,没有立刻溃散几乎可以说是奇蹟,
  而在暂时稳住阵脚之后,士兵们迅速巩固著阵线。
  用血肉,用性命,用上指爪用上牙齿垒砌城墙。
  战士顶在最前,斥候观察情况,魔法师和弓箭手重复著远程攻击。
  无数次锻链,这样基本的阵型他们早就烂熟於心。
  同袍倒下马上就有人顶上,听从命令填补防线挥剑廝杀,满地都是折断的长矛和扭曲的盾牌。
  为了维持阵线,甚至没有时间悲伤。
  踩著尸体捡起武器,血肉飞溅阵线不退。
  身后就是白湖城的子民,他们无路可退。
  魔物们不知死活,而他们悍不畏死。
  一般的土兵不会有这样的素养。
  但他们的主人曾是阿尔诺伯爵和白湖夫人,统帅著他们的是满口脏话却隨时可以为了普通人赴死的骑土托比,还有终日冷著脸却把薪资尽数分发给贫苦民眾的戴蒙德。
  这些人是斯塔克家数十年来绕过教会和权贵所培养出来的真正心血,守护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的人民是他们的天职。
  他们早就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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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保护好民眾,士兵將战线拉得很长,並非所有人都像尤安那样站出来,更多的是悄悄隱瞒位阶寻求庇护。
  但总是有傻子冒出来。
  在战线另一处,有一个不知死活的初阶剑士被安排在临时的防卫点。
  亚克举起了剑,他发现剑尖在打抖。
  打抖的不是剑尖,而是他自己。
  经歷上次的事件后,亚克终於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无能,保护弱小不只是口头的空话,更需要足够的实力。
  他终究不是弗兰肯斯坦先生那样的人。
  所以亚克来到这里,打算参加一次白湖盛典,之后就回到自己老家,老老实实帮家里干活。
  可又碰到了魔物潮,又身子先於脑子,像个傻子一样站了出来。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明明自己曾经是治安官,明明自己入职时曾宣誓保护人民,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总像个懦夫一样,浑身都在发抖。
  亚克在心底怒骂著自己。
  你他妈別抖了!
  你都站出来了,就像个英雄一样,抬起头挺起胸站在这里!
  你是治安官,至少曾经是!
  可是身子还是在打抖。
  不知该说幸运或者不幸,亚克没有功夫继续自怨自艾了,魔物已经涌了上来。
  亚克没有功夫再去想別的事情,只是以他那粗浅的剑术奋力抵抗著。
  三头,或者四头?
  亚克甚至连这简单的数字都记不住,和这些低阶魔物搏杀已经让他脑袋空白。
  一个不注意,铁剑被打飞,魔物把他扑倒在地。
  在这最后的时间里,亚克又有时间胡思乱想。
  亚克发现一件令他高兴的事,在他要死的时候,他终於没有打抖。
  像个英雄一样。
  自己算是英雄吗?
  哈,宰了三头,不对,四头魔物的英雄?
  说出去未免太可笑了。
  但无所谓。
  自己要死了,要因为自己的职责而死了。
  这一次弗兰肯斯坦先生在湖心岛上,万眾瞩目,光彩照人,他不能来救自己了。
  弗兰肯斯坦先生那样的人才是英雄,等他从岛上出来,一定会有办法处理这魔物潮的。
  亚克想,或许局长就是担心自己哪一天因公殉职才把自己辞退的。
  要是知道自己已经不是治安官,还是因为职责而死,他会觉得难过吗?
  魔物张开嘴,亚克闭上眼。
  他想,这次没有冒险团,没有早就组织好的防线,没有人对自己说“別挡道”。
  要是这时候身上穿的是治安服就好了,那是自己穿得最好看的衣服。
  凌厉的剑刃破空声响起,腥臭的血液洒在亚克的脸上,然后化作阴影消散。
  亚克睁开眼,看到一个面容严厉的男人,他穿著崭新的服装,看起来就像是个出身高贵的、自已没有资格认识的人。
  可亚克还是觉得自己见过他,
  男人把亚克拉了起来,接著把捡回来的铁剑还给亚克:“拿好你的剑,亚克!”
  “你认识我?”
  男人猛地刺出剑刃,把从亚克身后扑来的魔物刺死:“別说废话,坚守位置,我不可能每次都救你!”
  他的声音充满威严,亚克下意识大声回答:“是!”
  男人转身离去前,用力拍著亚克的肩膀:“要活下来,明白吗?”
  “是!”
  亚克想起来男人是谁了。
  第一次抵御魔物潮的时候,这个军官负责给冒险者登记。
  他竟然还记得自己。
  为什么会记得自己呢?
  亚克不知道,也不再去想。
  这些前赴后继的魔物不给他半分瞎想的时间。
  只有这疲惫的、弱小的身躯依旧本能地行动,只为遵循治安官保护弱小的天职。
  每一处都在廝杀,最引人注目的战场则是海德格尔为首的高阶。
  海德格尔饮下魔法师尖塔赠予的禁药,苍老的面容奇蹟般的变得年轻,赫然是个风流美少年。
  这是魔法师协会的导师为了研究长生而研製的药物,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品。
  它会让人燃烧生命力,时刻保持在最强盛最活跃的时候。
  代价则是药效耗尽那一刻,使用者的生命也会走到尽头。
  海德格尔轻轻握拳,强大的力量涌了上来。
  他这么年轻的时候,阿尔诺伯爵还只是个孩子,整天跟在他的身后,要向他学习魔法。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啊。
  海德格尔施展著曾经让阿尔诺伯爵痴迷的魔法。
  火焰在海德格尔手上铸成长矛,他握住矛尾,身子后倾到极致,然后把长矛掷出。
  恐怖的火焰中魔物焚成灰,紧接著更多的魔物踏著余烬前进,
  海德格尔继续施展著魔法,每一次呼吸间,都有一个崭新的魔法阵成型。
  从天空上,灼热的炎矛像是雨水一样落下。
  海德格尔的生命在飞速燃烧,而在燃尽之前,他会拖著这些魔物一起化作飞灰。
  “老爷子真猛啊。”
  上次带领白湖学院的队伍清剿魔物的教师们也掏出了武器:“我们也得出把力了。”
  没有云端巨兽那样的魔物,他们足以威战场。
  “所以,他妈的那头大傢伙是什么情况托比指著飘浮在天空中的庞然大物:“这他妈还有一头?上次那畜生就咬掉老子半边身子,这次呢,要把老子整个生吞了?”
  侍从说:“请不要开玩笑了,您要是死了,谁来守护这座城?”
  托比听到了吞咽的声音。
  他回过头,那个正经过头的侍从竟然大口地喝著酒,然后把空酒桶砸在地上。
  “我们有护城法阵和驱魔结界,还有大量防御工事,我会调度好一切,请您不要想著去给它塞牙缝。”
  托比大声笑了起来:“你他妈总算主动喝酒了,老子从没看你这么顺眼过!等这次凯旋,老子非拖著你喝个他妈三天三夜!”
  侍从面无表情地说:“您是白湖骑士团的团长,不要总想著做这些玩忽职守的事情。”
  “至少等到下班之后再说。”
  听到这句话,托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在侍从的调度下,驻守白湖城的骑士和军队行动起来。
  大威力的捲轴,附魔过的床弩,还有受祝福的神圣物品,他们用上了能用的一切东西,面对著来势汹汹的魔物潮。
  天空上的巨兽张开翅膀,昂首咆哮。
  咆哮的声浪掠过城池,震得人耳朵生疼。
  它和上次那头巨兽截然不同,它没有受到任何限制,悍然衝击著城池。
  在它的身下,仿佛无穷无尽的魔物隨同它发起衝锋。
  托比披掛上阵,站在最前方。
  他装模作样地说著:“各位骑士,各位士兵,今日正是白湖盛典,欢庆之际,竟有魔物来犯什么乱七八糟的废话,老子实在说不来。”
  他掏了掏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大声怒吼著:“管他妈的那么多,干他娘的畜生!”
  骑士的天职从来不是说那些狗屁漂亮话,托比只会拿上大剑和盾牌,坚守城池直到最后一刻。
  等到小傢伙从白湖回来,白湖城绝不会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