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藉此东风
  乾清宫西暖阁內,烛火將帝王的身影拉得悠长,投映在冰冷的金砖上。
  桌案之上,铺著几份墨跡犹新的密报,內容直指朝中几位官员近来与刘氏旧部过从甚密。
  昭衡帝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坚硬的紫桌案,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殿內格外清晰。
  他面前,心腹暗卫统领如同影子般垂手肃立,气息收敛得近乎於无。
  “刘家这棵大树虽倒,猢猻却未散尽。”
  昭衡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瞬冰光。
  “也好,正好藉此东风,將藏匿的淤泥一併清理乾净。”
  他修长的手指在其中一份密报的某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昭衡帝沉吟:“廉辰熙”。
  “此人,寒门出身,凭自身才干一步步走到今日,有锐气,亦有不甘人下的野心。”
  昭衡帝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朕要看看,这潭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还藏著多少刘家的魑魅魍魎,又有多少见风使舵,心怀叵测之徒。”
  暗卫统领心领神会,这是要行引蛇出洞,一网打尽之计。
  他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昭衡帝微微頷首,挥了挥手。
  暗卫统领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內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
  昭衡帝独自坐在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案角冰冷的龙纹,眼中是睥睨天下,尽在掌握的冷光。
  钓鱼,向来需要耐心和香饵,而他,从不缺乏这两样东西。
  与此同时。
  礼和宫內殿瀰漫著一股与乾清宫截然不同的氛围。
  淡淡的,带著清苦气息的药香取代了往日清雅的薰香。
  永寧穿著柔软的寢衣,小脸烧得通红,没什么精神地窝在水仙怀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听得人心头髮紧。
  “永寧乖,再喝一口,喝了药病才能好。”
  水仙只松松挽了个髮髻,身著素净常服。
  她一手稳稳端著温热的药碗,一手用柔软的棉帕子,蘸了温水,极其轻柔地为女儿擦拭著额头的虚汗和黏腻的小手心。
  嘴里还低低哼唱著旋律舒缓柔和的童谣,试图安抚女儿因不適而焦躁的情绪。
  “母后……苦……”
  永寧皱著小鼻子,委屈地嘟囔,將脸埋在水仙颈窝,不肯再喝。
  水仙眼中满是心疼,却並未强迫,只是耐心地放下药碗。
  她从旁边的小碟子里拈起一颗蜜渍梅子,柔声哄著:“那我们吃颗梅子甜甜嘴,就再喝一小口,好不好?母后陪著永寧。”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內侍来不及通传的低声劝阻。
  下一瞬,昭衡帝已大步走了进来,带著一身尚未散尽的夜露寒气。
  他先是几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宽厚温暖的手掌直接覆上永寧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让他英挺的剑眉瞬间紧锁。
  “怎么烧得这样厉害?”
  他声音低沉,带著显而易见的焦灼。
  水仙见他来了,微微鬆了口气,轻声道:“太医来看过了,说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发了汗便会好些。”
  昭衡帝没再多问,目光落在水仙手中那碗褐色的药汁上,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朕。”
  他接过药碗,在床边坐下。
  原本蔫蔫的永寧见到父皇,仿佛找到了更大的靠山,伸出滚烫的小手,软软地抓住昭衡帝龙袍的袖口,带著哭腔小声唤道:“父皇……”
  昭衡帝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
  他一手稳稳端著药碗,另一只手立刻回握住女儿的小手,语气是面对臣子时从未有过的温柔。
  “永寧乖,不怕,父皇在。来,我们把药喝了,喝了药,父皇带你去骑大马,嗯?”
  他甚至还学著水仙的样子,试图用勺子舀起药汁,动作却远不如水仙熟练稳妥。
  听露趁著昭衡帝注意力都在永寧身上时,悄无声息地靠近站在一旁的水仙。
  水仙察觉到她的靠近,掀了帘子离开內室。
  听露跟在她身后,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极快地低语了一句。
  “娘娘,前朝动向已按您吩咐留意,廉大人似乎……接了密旨。”
  水仙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隨即恢復了平静,只极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她的目光隔著帘子,依旧温柔而担忧地胶著在女儿和丈夫身上,仿佛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温情占据。
  宫外的登第客栈,即便入了夜,也依旧热闹。
  后院內的一处僻静雅间里,周砚正与几位衣著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学子对坐饮酒。
  其中一位面容激愤的年轻学子猛地灌下一杯酒,將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声音带著怀才不遇的鬱气。
  “科场积弊已久!权贵把持晋升之途,我等寒窗十载,若无门路,终究是镜花水月,难跃龙门!”
  周砚面容沉稳,为他重新斟满酒,声音平和:“贤弟莫要过於激愤。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朝廷自有法度,如今……上位亦有革新之意。静待时机,积蓄力量,方是正道。”
  正说著,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银珠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她已梳起妇人髮髻,气质比在宫中时更添了几分温婉。
  她將几碟精致的小菜轻轻放在桌上,对周砚温柔地笑了笑,低声道:“灶上还温著粥,几位若需要,隨时唤我。”
  周砚抬起眼,对上妻子温柔的目光,原本因谈及朝政而略显冷峻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下来,微微頷首:“有劳夫人。”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几位学子眼中,更觉周掌柜夫妇是可交的、有人情味的实在人。
  而与礼和宫的温情和登第客栈的恳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婉妃的宫殿。
  婉妃正对著一面打磨光亮的铜镜,慢条斯理地將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插入精心梳理的髮髻中。
  她听著心腹宫女低声匯报永寧公主染病,帝后皆在礼和宫守著的消息。
  她描画精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哦?病了?”
  她声音婉转,却透著刺骨的凉意,“咱们那位福泽深厚、贤德名满天下的皇后娘娘,不是连上天都格外眷顾么?怎的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照看不好,让她染了这般重的风寒?”
  她放下手中的玉梳,指尖轻轻划过镜中自己娇美的容顏,眼中闪烁著算计的光芒。
  “皇上此刻定然心疼不已吧……正是需要人『宽慰』的时候呢。”
  她已然在心底飞快地构思,该如何借永寧生病之事,不动声色地在皇上面前给水仙上点眼药。
  即便,不能动摇其根本,能让她在皇上心中留下一个疏忽失职的印象也是好的。
  礼和宫內,夜色渐深。
  永寧服过药,又发了汗,体温终於降下去一些,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沉沉睡去。
  昭衡帝怜惜地看著水仙眼下淡淡的青影,知她今日为照顾女儿定然耗费了不少心神。他挥了挥手,屏退了殿內所有侍立的宫人。
  偌大的內殿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床上安睡的孩子。
  他走到水仙身后,伸出手,动作极其轻柔地为她卸下头上仅存的几枚固定髮髻的简单玉簪。
  如云青丝披散下来,衬得她脸颊愈发小巧,带著一丝疲惫的脆弱。
  他拿起一旁的玉梳,一下下,极有耐心地梳理著她顺滑的长髮,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殿內显得格外醇厚动人。
  “今日辛苦仙儿了,朕看著心疼。”
  水仙闭上眼,感受著自己被温柔对待的舒適。
  在这一刻,面对著沉睡的孩子和流露出细腻温柔的丈夫,她一直紧绷的心弦似乎微微鬆懈,暂时卸下了所有的心防与谋算,顺从本能地向后靠去,將身体的重量依偎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
  昭衡帝清晰地感受到了她这份全然的依赖,心中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保护欲填满。
  他放下玉梳,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
  略一用力,便將她打横抱起。
  水仙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
  昭衡帝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珍重的轻吻,抱著她走向那张宽大的龙凤拔步床。
  帐幔被轻轻放下,隔绝出一方私密的空间。
  他没有更多的动作,只是將她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床內侧,自己也躺在外侧,然后伸出手臂,將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带著令人心安的气息。
  水仙蜷缩在他怀里,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夹杂著夜风的清冽。
  她听著他沉稳的心跳,感受著他胸膛的起伏,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渐渐消散,睡意袭来。
  昭衡帝感受到怀中人逐渐放鬆柔软的躯体,心中一片寧和。
  他低头,吻了吻她散发著淡淡清香的发顶,將她拥得更紧。
  虽只是相拥而眠,却充满了脉脉温情。
  翌日清晨。
  昭衡帝醒来时,神清气爽,连日因朝政和刘家余孽而生的阴鬱似乎都散去了不少。
  他看著身旁依旧熟睡的水仙,容顏恬静,眼下青影淡了些,心中爱怜更甚。
  起身梳洗时,他心情颇佳地隨口对水仙提及:“廉辰熙此人……听闻与最近京城风言风语有关,仙儿你可知道?”
  水仙正为他整理朝服的衣领,闻言动作未停,仰起脸看他。
  晨光中,她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动人,眼神清澈如溪,带著不涉朝政的单纯担忧,柔声细语道。
  “廉大人……臣妾虽不懂前朝大事,但偶尔听宫人提起,似乎风评尚可,不似那般嚼舌根的小人。”
  “皇上慧眼识人,用人自有圣心独断的道理。”
  她微微蹙眉,那担忧显得真切。
  “臣妾只是盼著,这些烦扰皇上的事能早日了结,朝堂安稳,政令通达。”
  她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深居后宫、心系君王与百姓的贤德皇后最本分的关切。
  不涉具体政事,只表达最朴素的愿望。
  昭衡帝听著,看著她清澈见底,满是依赖的眼眸。
  心中最后一点因最近事情而產生的阴霾,似乎也被这晨光碟机散。
  他握住她的手,朗声笑道:“仙儿放心,有朕在,这天下,乱不了。”
  他意气风发地转身离去,准备继续他针对刘家的局。
  水仙站在殿门口,望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晨光中,脸上温婉的笑容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
  她转身,目光掠过窗欞,望向宫墙之外辽阔的天空,眼神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