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你不觉得唐人的演技太拙劣了吗?
  当长安城的权力者在各自的心绪中沉浮时。
  西域前线,于闐西南的广袤戈壁与雪山之间,无形的杀气正在疯狂凝聚。
  吐蕃前军主將尚野息率领的一万吐蕃精锐,气势汹汹地穿越险峻的喀拉山口,直扑于闐。
  只不过,尚野息虽以勇猛出名,却不是没脑子的蠢货。
  是以甫一出山,踏入相对开阔的荒漠地带,他便立即叫停了队伍。
  “停!”
  他大手一挥,身后如潮的骑队立刻整齐划一地勒马驻步。
  一名將领策马上前,不解地问道:“將军,怎么停了?”
  尚野息没有说话,锐利的目光扫视著前方苍茫的大地。
  多年的征战经验告诉他,唐军绝不会轻易放弃喀拉山口之外的缓衝地带。
  “斥候营,东西五十里,前出一百二十里,给我查!”
  良久,他收回目光,沉声下令道:“一只老鼠也不许漏掉,必须给本將查探清楚,唐军主力何在,布防如何,有何异动?”
  “遵命!”
  听见尚野息的命令,一队队精悍的吐蕃斥候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瞬间从大军两翼散开。
  “传令下去,大军就地休整,等候斥候回稟!”
  將斥候散出去后,尚野息也未曾轻敌冒进,而是下令就地驻扎,等候消息。
  作为吐蕃悍將,常年征战西域,他深知安西军的顽强。
  尤其此地守將宋寧,更非庸碌之辈。
  与此同时,于闐城南五十里外,龙勒峡谷南端的开阔地带。
  薛延和万青所部,此刻也正如李琚所言。
  披著于闐戍卒的皮,兢兢业业的扮演著惊惧的巡逻兵。
  薛延身披普通于闐戍卒的皮甲,头戴著挡风遮雪的毡帽,策马立於一处高坡上。
  他身后,数百骑精锐士卒,也换上了杂七杂八的戍卒军服,並刻意打乱了阵型。
  不远处的哨所之上,更有数十面安西军旗和于闐守军的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杂乱的军容,招展的旗帜,都极为明显的营造出了一种孤悬塞外,强作精神的色厉內荏。
  “报——!”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踏雪飞驰而来。
  远远的朝薛延吼道:“將军,西南三十里,发现吐蕃游骑,意图窥伺我军巡视队形。”
  听见这话,薛延被风雪冻得通红的脸上顿时浮现起一抹笑意。
  他对著前来报信的斥候摆摆手,旋即转头朝身旁扮作旅帅的万青道:“来了,按计划,把戏做足!”
  万青立刻会意,对身旁的一支小队吼道:“前方发现敌骑斥候,弟兄们,隨我去会会他们。”
  “得令!”
  数十骑立刻大声呼喝领命。
  万青一马当先,奋勇地朝著斥候回报的方向扑去。
  马蹄踩踏积雪,溅起一片泥泞。
  半个时辰后,一处渺无人烟的雪原上,两拨游骑相遇。
  “杀!”
  双方没有任何废话。
  荒原上,顷刻间传出了刀兵交击,呼喝怒骂,箭矢破空的声音。
  而万青麾下的人手,明显比吐蕃斥候要多。
  所以,不过是片刻功夫,便打得吐蕃游骑狼狈而逃。
  “追,別让他们逃了!”
  万青带人追得凶狠,却明显力有不逮,双方追逐许久,最终还是让那几个吐蕃游骑成功逃脱。
  “他娘的,该死的吐蕃崽子,跑得还挺快。”
  万青骂骂咧咧叫停了追击的队伍,声音里满是懊恼。
  他麾下的唐军將士,亦是一副恼怒的神情,仿佛放走了吐蕃游骑,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
  “算了,先回去再说!”
  万青不爽的拨转马头,带著麾下游骑回营。
  “报——!!!”
  但他才刚刚带著人手回到营地,远处便再次传来斥候的稟报声。
  “將军,东南方向,发现吐蕃大队斥候踪跡,约有数十余骑,在山樑后若隱若现。”
  “什么?”
  “这么多?”
  薛延大惊失色,赶忙对著身边鼓號手急吼:“快,吹號示警,所有巡逻队速速收拢,向哨所集结,防止敌军斥候突袭。”
  “再派人去稟报镇守使將军,请求增派城防营哨马出城接应,快!”
  悽厉的號角吹响,各处巡视的唐军將士顿时慌乱起来,忙朝著缓坡上的哨所收拢。
  儼然是一副遭遇强敌,手忙脚乱的景象。
  薛延一边纵马狂奔,一边冷眼望著眼前混乱的场景,心中对於將士们精彩的表演非常满意。
  兵法有云:“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真亦假时假亦真。”
  他们表现得越是慌乱,越是想要诱敌深入,反而越能让敌军生疑,做出错误的判断。
  所谓攻心之计,正是如此。
  就在薛延和万青带人演得兴起之时。
  不远处的一道山樑上,几名裹著雪白色偽装服饰,几乎与积雪融为一体的吐蕃尖哨。
  也正在津津有味的看著下方于闐士卒那场精彩纷呈的闹剧。
  “看到了吗?格桑!”
  一个老练的哨长低声向身边的年轻哨卒问道:“知不知道唐人在做什么?”
  名叫格桑的年轻哨卒闻言,脸上顿时充满了鄙夷。
  颇为不屑道:“看到了,头儿,他们在演戏,演给我们看呢,故意装得很慌张,精锐斥候追不上几个游骑,一发现我们的人多了点,就嚇得吹號收队,抱头鼠窜。嘖嘖~”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嘖了一声。
  隨即冷笑道:“狡猾的唐人,分明就是想让我们以为他们兵力空虚,只敢派小股骑兵在外面虚张声势,主力都缩在城里。引诱我们追进峡谷里去,然后一口吃掉我们。”
  “说得对,格桑。唐人很狡猾。”
  老哨长先是点点头,骂了声唐人狡猾。
  但紧接著,嘴角泛起一丝残酷的冷笑:“可惜,你还是只看到了表面。”
  “只看到了表面?”
  格桑明显有些不服:“难道我说错了吗?”
  老哨长不想和格桑爭论对错,只是摇头笑道:“唐人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你不觉得,唐人的戏演得太拙劣了吗?”
  “拙劣?”
  格桑皱起了眉头,问道:“怎么说?”
  老哨长笑吟吟地反问道:“连你都看得出来,唐军这是要將咱们引到峡谷里去,好將咱们一口吃掉,你觉得別人看不出来吗?”
  听见这话,格桑立即皱眉沉思起来,恍惚间像是想到了什么。
  老哨长也没让格桑疑惑太久,见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便轻声解释道。“其实,他们越是这样惊慌失措地示弱,想要將咱们往峡谷里引,就越证明他们的心是虚的。你想想,换成是你在峡谷里埋伏了大量伏兵,你会让人这么容易看出来吗?”
  “这个.......”
  格桑被噎住了,心里不由得有些摇摆起来。
  他终于谦虚下来,求教道:“那头儿你的意思是,峡谷里没有伏兵,一切都是唐人在虚张声势吗。”
  “呵呵,当然不是!”
  老哨长呵呵一笑,也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唐军確实是在虚张声势,可峡谷里,也未必就没有伏兵。”
  听见这话,格桑先是一愣。
  下一瞬,就忍不住有些恼怒起来:“那你还说我.......”
  “只是,伏兵不多罢了。”
  老哨长没等格桑发火,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怎么说?”
  格桑话说到一半,又被噎了回去,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恼怒,忍不住追问:“什么叫伏兵不多?”
  老哨长答非所问道:“我问你,若是你在明知峡谷里有伏兵的情况下,是否还会追进去?”
  “那肯定不.......不......不会!”
  格桑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瞬间恍然大悟:“所以,唐军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用小股伏兵虚张声势,让咱们的大部队以为峡谷里有大量伏兵,不敢追进去,从而拖延时间?”
  “正是!”
  老哨长露出由衷的笑容,对于格桑能这么快反应过来,表示非常满意。
  不愧是他倾力要培养的接班人,这个聪明劲,隨他。
  假以时日,格桑必定能取代他,成为雪山之神在人间的眼睛。
  “原来如此。”
  而格桑反应过来后,脸色却是忍不住变得难看起来。
  一想到他差点上了唐人的鬼当,他心里就觉得耻辱,忍不住骂道:“该死的唐人,果真狡猾!
  老哨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轻笑道:“听说山下唐军,已经反了长安的皇帝,胆子很大。照我看嘛,也不过如此,在雪域高原的神鹰面前,也只能像只鵪鶉一样瑟瑟发抖!”
  格桑並没有被安慰道,只觉得耻辱。
  因为他发自內心的认为,他迟早是要接老哨长的班,成为雪域高原之上最敏锐的鷂鹰的。
  可今日,他这只雏鹰,却差点被唐人的诡计误导。
  这是骄傲的他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当然,老哨长其实也並没有要安慰他的意思,毕竟年轻的雏鹰,总是要经歷风雨,才能成长。
  今日之事,在老哨长眼里,只能算是毛毛细雨。
  “咱们走吧,这个情报很重要,足以证明唐军的精锐都在北边抵挡突厥人,于闐只是表面上虚张声势,实则兵力空虚。”
  他招呼了格桑一声,率先顺著陡峭的山坡滑了下去。
  “哼~”
  格桑最后看了一眼山下的唐人,不甘心的闷哼一声。
  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滑下了山坡,追上了老哨长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