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老书记的信
  清晨,冬日的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
  何凯在宾馆简单吃了点早餐,便步行前往新的办公地点。
  那是一片低矮破败的平房区。
  一路上,他看到三三两两的小学生,背著书包,小脸上洋溢著笑容,脚步轻快地走向那栋原本属於镇政府的大楼。
  孩子们的笑语声和崭新的书包,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显得格外鲜活。
  至少他们现在不用去捡那些散落的煤块了。
  看到这一幕,何凯心中那股因侯德奎抢劫视频而產生的些许憋闷,瞬间被一种充实的成就感取代。
  他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就够了。
  楼让出来了,孩子们有了温暖安全的教室,他的首要目的已经达到。
  至於功劳簿上写谁的名字,在实实在在的成果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深知,在基层,尤其是黑山这样复杂的地方,做出实事远比爭抢虚名更重要,也更艰难。
  踏进旧地镇政府大院,眼前的景象还是让早有心理准备的何凯皱了皱眉。
  院子没有硬化,是原始的泥土地,浮土很厚,人走过便带起一阵烟尘。
  仅仅从院门口走到他那间掛著书记办公室牌子的平房门口,皮鞋上就已经蒙了一层灰。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的、混合著霉味和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窗户狭小,即使白天光线也显得昏暗。
  办公桌是那种老式的深色木头桌,漆面斑驳,桌腿似乎有些不稳。
  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硌人。
  墙角摆著一组人造革沙发,边缘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的海绵,扶手处被人长期摩挲,竟然形成了一层油腻暗沉的包浆,看得人心里一阵不適。
  何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並不新鲜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嫌弃,只是默默地走到那张旧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环顾四周,这里与那间宽敞明亮、暖气充足的新办公室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別。
  但他心中异常平静,甚至觉得,坐在这里,或许能更真切地感受到黑山镇真实的“温度”,以及那些老师们、孩子们日常所面对的艰辛。
  “咚咚!”敲门声响起。
  “请进!”何凯应道。
  门被推开,党委办公室主任朱彤彤探进头来。
  这是一个约莫三十岁、身材微胖、面相和善的女人,穿著深色的袄,脸上带著惯常的、略显拘谨的笑容。
  她手里还提著一个热水壶。
  “何书记,您来了!”
  她走进来,將热水壶放在角落一个同样陈旧的小茶几上,“这屋里冷,我让人把炉子生起来了,就是烟囱有点不太通畅,烧起来可能有点菸,您多担待,您看还需要什么,我再去张罗。”
  何凯看了看墙角那个正冒著青烟、略显笨拙的铁炉子。
  他点了点头,“谢谢朱主任,有心了,炉子生著就行,暖和不少。”
  他顿了顿,问道:“朱主任,我打算今天开始到下面各村去转转,实地了解一下情况,镇里现在有能派的车吗?”
  朱彤彤闻言,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了搓手,声音也低了些,“何书记,咱们党委办名下是有两辆车,一辆是老普桑,年头太久了,前几天出了点毛病,现在还在修理厂趴著呢,另一辆……是一辆半新的麵包车。”
  “麵包车也行!”何凯说。
  “可是……那辆麵包车,前阵子被侯镇长……借走了,说是政府办那边下乡任务多,车子不够用,临时调用一下,这……这还没还回来呢。”
  朱彤彤说得小心翼翼,眼睛观察著何凯的脸色。
  何凯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政府办没车?
  这显然是个藉口。
  侯德奎这是连最基本的出行工具都要卡他一下,给他这个新书记製造不便。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桌上的固定电话,想直接打给侯德奎。
  但手指触碰到冰冷的话机时,他又停住了。
  现在打电话要车,侯德奎肯定会有一堆理由推脱,甚至可能故意拖延,白白浪费时间,还可能引发无谓的口舌之爭。
  他缓缓收回了手。
  朱彤彤见状,试探著问,“何书记,您……还下去吗?要不,等那辆普桑修好?或者,您打电话问问侯镇长?”
  何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朱主任,我们黑山镇最偏远的村子是哪个?离镇上大概多远?”
  朱彤彤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最远的……应该是大山深处的柳沟村吧,离镇子倒不算直线距离特別远,大概十五六公里,但那全是山路!弯多坡陡,路况很差,一下雨根本没法走。”
  “十五六公里山路……”
  何凯喃喃重复,隨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朱彤彤,“朱主任,你有自行车吗?”
  “自行车?”
  朱彤彤眼睛瞪大了,仿佛没听清,“何书记,您……您是说自行车?骑自行车去柳沟?那怎么可能!那些坡,空手爬都费劲,更別说骑车了!根本骑不上去的!”
  “我只是问问!”
  何凯语气依旧平淡,“那柳沟村的村民,平时怎么出山?怎么来镇上办事、买东西、看病?”
  朱彤彤似乎觉得何凯的问题有点何不食肉糜,语气也隨意了些,“有一趟班车,私人跑的,早上大概七八点从镇上发车,沿著几个村子转一圈,下午两三点钟再从柳沟那边返回来,一天就这么一趟,错过了就得等第二天,或者自己想办法走山路出来。”
  “一天一趟班车……”何凯若有所思。
  朱彤彤说完,突然反应过来,惊讶地捂住嘴,“何书记,您……您不会是想坐那班车下去吧?那车又破又旧,挤得很,都是老百姓坐的,而且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等半天都不来……”
  何凯看著朱彤彤那副难以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唐的表情。
  忽然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坚定。
  他摆摆手,“今天先不去了,情况还不熟,贸然下去也看不出什么,我先在镇上,把一些基本情况摸清楚再说。”
  朱彤彤明显鬆了口气,连忙点头,“对对对,何书记,您先熟悉熟悉,那我……我去给您找点资料?歷年镇人代会的工作报告、总结什么的,您要不要先看看?”
  “好,拿过来吧,我正要看看!”何凯点头。
  朱彤彤转身要走,何凯又叫住了她,“朱主任,稍等一下,还有件事想问问你。”
  “何书记您说。”
  “我的前任,那位张书记,退休后住在哪里?还在镇上吗?”何凯看似隨意地问道。
  “您想联繫张书记?”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
  朱彤彤眼神闪烁几下,“何书记,其实张书记给您留下了一封信,就是您上任前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