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第七百个冬天
  南部长城,巡游营地。
  夕阳如血,倾泻在斑驳的城墙上。
  营地中央,一群身著黑色劲装的战士正相对而立,空气沉重得几乎凝滯。
  谭行站在队伍最前列,身旁是苏伦和完顏拈花。
  他们正与南部战区所有参与火狱一行的称號队长们一一作別。
  “保重。”
  两个字,从谭行喉咙里挤出来,带著铁锈般的腥甜。
  对面的老队长们没说话,金烈只是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时,背影竟有些佝僂。
  没有人流泪。
  异域巡游的字典里,没有眼泪这个词。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了。
  这一次的火狱行动,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心里反覆切割。
  於誉,那个总是骂骂咧咧,沉稳可靠的男人,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火狱。
  参与行动的所有巡游小队,全军被俘。
  这是异域巡游建立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更让他们觉得耻辱的是.........裂锋天王,为了救他们的性命,陨落了。
  若是能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寧愿用自己的命,换回裂锋天王。
  苏伦低著头,拳头握得指节发白。
  完顏拈花平日里最是冷傲,此刻却別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
  他们是联邦最年轻的功勋上尉,是刚刚在大典上被传颂的少年英杰。
  但此刻,没有人关心那些虚名。
  他们只记得,裂锋天王,走了。
  这一战,他们成了拖累!
  夕阳终於沉入地平线。
  谭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魂归长城!”
  没有怒吼,没有誓言。
  只有两双眼睛,在暮色中燃起熊熊烈火。
  远处,营地的號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像在为逝者送行,更像在催促生者.........向前,莫回头。
  谭行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那里,是南部空港的方向。
  “走。”
  他转身,大步流星。
  身后,苏轮和完顏拈花身影紧隨其后,步伐整齐,踏碎残阳。
  活著的人,要背负著逝去之人的意志,继续走下去。
  这是异域巡游的宿命,更是他们的荣耀。
  ....
  空港飞梭穿行在云层之上,舷窗外是万里层云,舱內却安静得只剩下轻微的引擎嗡鸣。
  三人各踞一角,谁也没说话。
  谭行靠在舷窗边,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
  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一半沐浴光明,一半沉入阴影。
  苏伦和完顏拈花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营地出来来到空港,再到飞梭上,谭行就没开过口。
  苏伦犹豫再三,还是硬著头皮开口:
  “谭队……你……”
  话没说完,谭行就转过头来。
  看见两人脸上那副“便秘”的表情,谭行愣了下,隨即笑了。
  “没事,都记在心里。”
  苏伦和完顏拈花又是一愣。
  谭行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朱麟大哥说得对。自从来了长城,我確实太顺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顺到真以为自己能搞定一切。”
  苏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完顏拈花也一样。
  他们看著谭行.........这个从进长城第一天就一路高歌猛进的少年,这个已经名传联邦的年轻少校.....
  此刻正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平静,剖析著自己的失败。
  “可其实呢?”
  谭行转过头,看著他们,眼神乾净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还是太弱了。”
  太弱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让苏伦和完顏拈花都说不出话。
  因为他们比谁都清楚谭行的战力。
  十七岁,外罡境。
  还不是那种勉强破境、靠资源堆上去的外罡。
  是那种能把同级按在地上摩擦、越级挑战跟吃饭喝水一样、战力超標到让同龄人都怀疑人生的外罡。
  说句不夸张的.........他谭行同境无敌。
  长城四大战区,还有长城本部的年轻一代里,除了冥海那位成神的叶开少校,还有谁够他打?
  这样的实力,叫“太弱”?
  那他们算什么?
  废物吗?垃圾吗?拖后腿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疯狂交换著同样的吐槽.........
  “你他妈不是弱,你是不看看你一直招惹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同境无敌有个屁用,你特么每次对標的都是老怪物啊!”
  “十七岁外罡搁哪儿都是天才,可你面对的是天王级啊!是邪神啊!”
  “这就像拿著木棍的孩童说『我打不过奥特曼,我好弱』.........废话,你特么换个对手行不行!”
  可所有吐槽,都堵在喉咙里。
  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这一次,火狱任务.........
  裂锋天王,逝去了。
  於誉队长,牺牲了。
  所有巡游小队,全军被俘。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让他们所有的战绩全部变得苍白可笑。
  完顏拈花沉默半晌,终於憋出一句:
  “……你这话,让我们怎么接?”
  苏伦也是脸色灰暗。
  谭行看著两人的表情,终於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就別接。”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舷窗外翻涌的云海。
  阳光穿透玻璃,在他肩头镀上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片沉静的阴影。
  背对著两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进他们耳朵里:
  “记著这次的感觉。”
  顿了顿。
  “那种生死被別人握在手里的感觉.........”
  谭行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带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寒的平静:
  “这辈子,我都不想体会第二次。”
  舱內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完顏拈花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扶手,苏伦则盯著谭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破茧而出。
  “我们还不够强。”
  谭行的呢喃轻得像一声嘆息,却重重砸在两人心口:
  “远远不够。”
  完顏拈花沉默。
  苏伦也沉默。
  因为没法反驳。
  那些被俘的兄弟,那些倒在异域的同袍.........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只有一句话:
  他们还不够强。
  沉默持续了几息,苏伦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开口问道:
  “接下来,我们准备怎么办?”
  谭行转过身。
  当他对上两人目光的那一刻,苏伦和完顏拈花同时心头一震........
  那双眼睛里的阴霾已经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芒。
  不是少年意气的那种张扬。
  而是刀锋归鞘后,从缝隙里透出的那一线寒光。
  谭行一字一句开口,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接下来....整编小队。”
  “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人,仿佛穿透飞梭的舱壁,看见了遥远的北方:
  “犁庭扫穴。”
  四个字,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苏伦眼睛一亮。
  完顏拈花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谭行继续往下说,语调平稳,却一句比一句重:
  “北部镇妖关刚刚建立,北域本土异族盘踞,中位邪神、下位邪神、偽神.........遍地都是军功。”
  他竖起一根手指:
  “到了镇邪关,先拿本土异族开刀,把根基扎稳。”
  第二根手指:
  “突破天人合一,就去猎杀偽神,一个不留。”
  第三根手指:
  “踏入武道真丹境,下位邪神.........就是我们的目標。”
  他说到这里,忽然勾起嘴角,笑意冷得像北地的寒风:
  “至於中位邪神.........”
  谭行收回手,握成拳头,骨节微微发白:
  “等有本事了,再干。”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砸进自己心里,也砸进他们心里:
  “我们还年轻。”
  “后续.........”
  “就在北部战区杀!”
  他忽然抬眸,目光如火:
  “杀到.........”
  “北域只剩下长城旗帜飘扬!”
  舱內再次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的安静是压抑,是沉重,是喘不过气的憋闷。
  现在的安静,是火苗在乾柴下蔓延时的那种.........无声,却炽热。
  完顏拈花忽然开口,一拍大腿:
  “过癮!”
  他看著谭行,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嘴角咧开一个难得的弧度:
  “就知道跟著你,总有刺激日子过。”
  谭行没说话,只是笑。
  那种笑,不是之前的释然,也不是后来的冷冽,而是一种“跟老子混一定爽翻天”的得瑟。
  苏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珠子一转,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朝谭行喊道:
  “对了!有个事一直想问你!”
  “哈?”
  谭行斜他一眼,眉头微挑:
  “啥事?神神叨叨的。”
  “嘿嘿!”
  苏伦笑了一声,和完顏拈花对视一眼,发现双方眼中都闪过同样的好奇.........那种憋了很久终於逮到机会的八卦之火。
  隨即苏伦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偏偏这“压低”又压得整个舱都能听见:
  “上次,我可看见了.........你和玄坛天王站在烽火台上,那架势,勾肩搭背、有说有笑的......你俩什么关係?”
  完顏拈花也侧过身,耳朵明显支棱起来。
  谭行一愣,没想到是这事,隨即失笑:
  “朱麟大哥,我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我的刀法入门还是他当年手把手教的。怎么了?”
  话音刚落。
  苏伦的嘴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咧到了耳后根。
  他猛地一拍大腿,那巴掌响得整个舱都震了震,然后朝谭行竖起一根大拇指,那拇指翘得都快戳到谭行鼻子上:
  “可以啊!谭队!!”
  “你他娘的人脉这么广,藏得够深啊!”
  谭行还没反应过来,苏伦已经自顾自地往下说,越说越激动:
  “你说.........玄坛天王是你大哥,那我们是你兄弟,那四捨五入一下.........”
  他顿了顿,和完顏拈花交换了一个眼神,隨即大声吼道:
  “我们是不是也有一个天王大哥了?!”
  “以后搞事,有大腿罩了!”
  完顏拈花难得没绷住,疯狂点头,然后摸著下巴,一脸认真地开始盘算:
  “大刀这话有道理。都是朱麟大哥的小老弟了,那下次见面不得表示表示?”
  他看向谭行,眼神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老谭,你给透个底.........朱麟大哥喜欢哪种类型的?”
  “温柔的还是泼辣的?端庄的还是妖嬈的?我得提前准备准备,回头有机会请大哥他去黄金台坐坐。”
  谭行看著两人那一脸“二皮脸”的神色,张了张嘴,想骂人,却发现话全堵在嗓子眼。
  骂?
  骂什么?
  骂他们不要脸?
  可这俩货现在的表情,分明是已经把“不要脸”三个字当勋章掛胸口了。
  谭行最后憋出一句:
  “你们俩……”
  完顏拈花一脸无辜:
  “怎么了?孝敬大哥,天经地义啊。”
  苏伦疯狂点头,还补了一刀:
  “就是就是!咱们联邦是礼仪之邦,温良谦恭让是我们小队的队內文化,这可是你说的!”
  “朱麟大哥不在乎,但是我们这些做小老弟的,有些事不得不做啊!”
  他拍著胸口,一脸正气:
  “这是一份心意!”
  谭行:“……”
  老子什么时候说过?!
  飞梭继续向北。
  三个少年的笑声,第一次在舱內炸开。
  带著几分劫后余生的放纵,带著几分对未来没心没肺的期待,也带著几分.........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少年意气。
  笑得像三个傻子。
  而后来,他们真的有机会邀请朱麟去了云顶天宫黄金台。
  在完顏拈花精心安排下,黄金台暖玉生烟、仙酿满桌,气氛正好。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因为那一夜,黄金台差点被无尽月光冻成废墟。
  那时候,他们三个人站在废墟边缘,看著满目冰碴,终於知道了一个让他们沉默良久的事实.........
  他们那位朱麟大哥,竟然拐了一尊上位邪神回家。
  不是那种“收服”的拐。
  是……那种拐。
  完顏拈花看著自己苦心经营的黄金台变成冰雕艺术展,欲哭无泪。
  苏伦蹲在地上,半天憋出一句:
  “谭队,朱麟大哥……路子这么野的吗?”
  谭行看著远处並肩而立的两道身影.........一个魁梧如铁塔,一个清冷如月光.........沉默良久,也是神色复杂,一脸敬佩的说道: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而更后来,当他们把这个消息告诉北疆那帮兄弟时.........
  尤其是邓威,那个號称“色中饿鬼、花中禽兽”的邓威.........
  那傢伙直接跪了。
  竟然跑去天王殿,抱著朱麟的大腿,跪得那叫一个乾脆利落:
  “朱麟大哥!从今天起,您就是我亲大哥!”
  “上位邪神啊!!!”
  “大哥您收徒弟吗?端茶倒水暖床叠被我什么都会!!”
  据说,那天邓威被一脚踹飞出天王殿的时候,人在半空中,嘴里还在喊:
  “求教程……求攻略……求带飞……”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飞梭上,三个少年还在为“抱大腿”的事笑闹成一团,没心没肺得让人想抽他们。
  窗外,长城如龙,在云层下蜿蜒。
  前方,风雪正浓,北域的天际线若隱若现。
  谭行忽然想起朱麟大哥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强者,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都能从原地爬起来,再往前走一步。”
  他垂下眼帘。
  裂锋天王最后的身影,挡在他们身前。
  於誉队长那个视死如归的眼神。
  那些被俘兄弟被俘时的怒吼,一遍遍迴荡在耳边.........
  “魂归长城.........”
  此刻,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不是忘记。
  是变成燃料。
  谭行抬起头,看向窗外。
  飞梭破开云层,向著北方,向著镇妖关,向著那些等著他们的战场.........
  呼啸而去。
  就在谭行三人朝著北部镇妖关疾驰而去时,万里之外的西部战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时间倒回三个小时前。
  魔谷深处,就在恶怖陷入沉睡之时。
  而韦正正带著小队,在西部战区的荒原上狂奔。
  他手里攥著一块正在发烫的传讯玉符。
  “所有小队,听我坐標。”
  “已发现目標:激流之主,械斗之主。”
  “恶怖已经沉睡,五位天王盯著呢,我们开始收网!”
  消息传开的那一刻,整个西部战区边陲都沸腾了。
  坐標点方圆百里內,十几支巡游小队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同时调转方向,同时开始包抄。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问一句“就凭我们能不能拦住中位邪神”。
  因为不需要问。
  拦不住也得拦。
  拦到天王赶到为止。
  “三队已就位,东侧山口封锁。”
  “七队已就位,西侧河谷待命。”
  “十一队正在穿插,预计半小时后抵达南侧。”
  传讯玉符里,一道道声音此起彼伏,冷静得不像是在面对两尊中位邪神,倒像是在匯报日常巡逻。
  但如果有人能看见他们的脸,就会发现.........
  每个人额头上都是汗。
  每个人握兵器的手,指节都泛著白。
  但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
  废话,两尊中位邪神,这可是行走的军功啊!
  哪怕是用命,也要將祂们拖延下来。
  等永站天王过来!
  割下祂们的头颅!
  “三位王卫统领已抵达核心区域。”
  韦正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
  “各小队协同.........形成包围圈,拖延时间,等待天王。”
  “允许游斗,允许诈退,允许用一切手段。”
  “就是不许.........”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放他们过去。”
  而此刻,包围圈的中心。
  两尊中位邪神正脸色铁青地看著四周。
  激流之主,身形如水,时而凝聚、时而散开,每一次变幻都有万千水刃呼啸而出。
  他是最擅长隱匿行踪的邪神之一,本想趁著夜色悄无声息地穿过战区边缘。
  械斗之主,周身缠绕著无数残破兵刃,那些兵刃嗡嗡作响,像是隨时要择人而噬。
  但此刻却不得不压著性子,跟著激流之主偷偷摸摸地溜边走。
  “这些人类疯了不成?”
  激流之主的声音像水流划过石头,阴冷而渗人:
  “就凭他们,也敢拦我们的路?”
  械斗之主没说话,但周身兵刃的嗡鸣声更响了。
  他们已经冲了三次。
  三次,都被那些人类以命给逼了回来。
  不是打不过。
  是那些人类根本不跟他们打。
  每次他们刚要发力,那些人类就四散而退。
  等他们收力继续前行,那些人类又像狗皮膏药一样贴上来。
  游斗,诈退,袭扰,牵制,拼死!
  那些人类把能用的手段全用上了,目的只有一个:
  拖时间。
  “他们在等人。”
  激流之主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凝重:
  “等他们的天王!”
  械斗之主脸色一变:
  “你是说.........”
  话音未落。
  两人同时抬头。
  天穹之上,一道空间裂隙正在无声无息地撕裂。
  正是武法天王撕开的空间裂隙。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刺目的光芒。
  就那么悄无声息地裂开,像一张嘴,吞下了所有光线。
  然后,一只手从裂隙中探出。
  五指张开,往下一压。
  轰.........
  以那只手为中心,方圆百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激流之主的身形剧烈波动,像是要被这一掌直接拍散。
  械斗之主周身的万千兵刃同时发出哀鸣,像是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两尊中位邪神,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逃!
  可他们刚一动,就发现四周的空间已经被锁死。
  那道裂隙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永战天王。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正在疯狂后撤的两道身影,面无表情,只说了一个字:
  “斩。”
  下一刻,一道大戟从天而降。
  刀光未落,远处的韦正已经收起了传讯玉符,冲四周的小队挥了挥手:
  “撤吧。”
  “活干完了!”
  他抬头看向那道戟光,嘴角终於露出一丝笑意:
  “这不是咱们能掺和的了。”
  身后,十几支巡游小队同时鬆了口气,却没有人欢呼。
  他们只是默默转身,开始清点人数,包扎伤口,收拾兵器。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每一个人都知道.........
  今夜过后,西部战区少了两尊中位邪神。
  而那个在魔谷深处沉睡的恶怖邪神,依旧沉眠。
  与此同时。
  万里之外的飞梭上。
  谭行忽然没来由地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
  “怎么了?”苏伦问。
  谭行皱了皱眉,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那边好像有事发生。”
  完顏拈花也看了一眼,淡淡道:
  “西部战区有五位天王镇守,用不著我们担心!”
  谭行点点头,收回目光。
  窗外,长城如龙,继续向北延伸。
  谭行收回目光,没再在意那一瞬间的心悸。
  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回头的那个瞬间,西边的天穹上,一道戟光正落向两尊中位邪神的头颅。
  戟光落下时,天地失声。
  激流之主的身形像被戳破的水泡,轰然炸开,化作漫天水雾,又在戟光中彻底蒸发。
  械斗之主周身的万千兵刃齐齐崩碎,那些跟隨他征战千年的凶器,在那一戟面前脆得像纸。
  两尊中位邪神,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而那个挥戟的人,此刻却若有所觉地朝北边看了一眼。
  目光穿透万里云层,穿透空间壁垒,落在某艘正飞速北上的飞梭上。
  只是一眼。
  然后他便收回目光,一步踏入空间裂隙。
  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两具正在消散的邪神尸骸,和满地还没来得及凝固的邪血。
  夜风呼啸而过,很快將一切痕跡抹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永战的身影从空间裂隙中踏出时,已经回到了天王殿。
  殿內空无一人,只有殿外长城的烽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殿中央的那把座椅。
  坐下。
  闭目。
  气息收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演练过千万遍。
  从他离开天王殿,到斩杀两尊中位邪神,再返回原位.........
  前后不过十分钟的时间。
  可就是这十分钟,他也是掐著手指算的。
  因为他不像东西南北四大战区的天王,可以坐镇一方、稳如泰山。
  他镇守的地方,叫天王殿。
  是长城本部。
  是整个人族防线的核心。
  而他要面对的,是三尊从不踏出中域、却隨时可能群起而攻的.........
  上位邪神。
  夜祟。
  邪蛊。
  魔魘。
  这三个名字,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一整片战区如临大敌。
  而他要同时镇住三个。
  用他一个人。
  用他手里这柄大戟。
  用他坐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
  所以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哪怕多待一息,都有可能被那三尊老怪物嗅到气息。
  哪怕只是一个恍惚,都有可能让长城本部露出破绽。
  所以他回来了。
  回来得像从没离开过。
  殿外,夜风依旧。
  殿內,永战闭著眼,气息平稳,像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只是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叫.........
  痛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痛快地砍过邪神了。
  虽然只是两尊中位,但也是肉。
  “朱麟……”
  他忽然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裂锋已逝.....南部长城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便彻底沉寂下去。
  气息与整座天王殿融为一体,与脚下绵延万里的长城融为一体。
  他在,长城就在。
  他在,那三尊老怪物就不敢动。
  这是他的位置。
  也是他的责任。
  而千里之外,那艘继续北上的飞梭里,三个少年还在笑闹。
  他们不知道今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
  北边有战场在等他们。
  有邪神在等他们。
  有无数军功在等他们。
  这就够了。
  夜空中,繁星如海。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三道目光,正幽幽地望向天王殿的方向。
  看了很久。
  很久。
  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今夜,平安无事。
  远处烽火台上,一个老兵忽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旁边的同伴白了他一眼:
  “能有啥动静?永战天王坐那儿呢,能出啥事?”
  老兵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他裹了裹身上的制式大衣,继续盯著远处的黑暗。
  夜风呼啸而过。
  长城沉默如铁。
  老兵的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是异域中域的方向。
  那里夜魔异族,蛊鬼异族,梦魘异族虎视眈眈。
  他在这城墙上站了二十年,看过无数次日出日落,也看过无数次邪神眷属攻城。
  作为一名在长城服役多年的老兵,他知道,异域广袤无垠。
  上位邪神虽不多,但中位、下位邪神数量驳杂。
  还有那些异域万族.........有的狡诈如狐,有的凶残如狼,有的甚至比邪神更难缠。
  更別提无边无际的异兽,宛若潮水,杀不完,斩不尽。
  想反攻异域?
  老兵眼中充斥的希冀,但是却还是低声嘆了一口气。
  前七百年,联邦都是在被动防守。
  能守住这条长城,已经是拿命填出来的奇蹟。
  反攻……
  谈何容易。
  但他不知道的是......
  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刻,一场席捲整个人类联邦的巨变,已经悄然启动。
  .......
  联邦首都,天启市。
  天启大楼。
  这栋八百二十米高的建筑刺破云层,是人类联邦七百年来不倒的权力中枢。
  此刻,七十二层之上,联邦会议办公室的灯光,已经连续亮了七天七夜。
  灯火通明的房间里,一份厚厚的文件正安静地躺在桌面上。
  封面只有一行字.........
  《异域百年反攻计划》
  字跡端正,墨色沉凝。
  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著起草单位的署名:
  天王殿。
  联邦议会十二位议员联署。
  十九位集团军元帅会签。
  三十六位执政官共同完善。
  每一个名字,都重若千钧。
  每一个签名,都意味著无数资源、无数人命、无数变数。
  这是七百年来,人类第一次真正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討论一件事.........
  怎么打回去。
  而现在,这份文件终於走完了所有流程,来到了最后一个人的桌前。
  林振国。
  联邦议会长。
  七十三岁,头髮花白如霜雪,但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摩挲,不是在犹豫,而是在感受.........
  感受这七个字的重量。
  感受这七百年的分量。
  七百年了。
  人类守了七百年。
  死了多少人?填了多少命?没人算得清。
  只知道长城越修越长,尸骨越埋越深,深到每一寸城墙下,都枕著三代人的枯骨。
  而现在.........
  林振国的手指微微一顿。
  终於轮到我们了。
  他缓缓翻开文件,一页一页看过去。
  不是看內容.........內容他早已倒背如流,每一个字都是他和那帮老傢伙吵了三个月吵出来的。
  他是在看那些名字。
  十二位议员,有的已经白髮苍苍,有的正值壮年。
  他们爭论了三个月,吵了无数次架,摔了无数个杯子,最后达成共识时,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沉默。
  十九位元帅,每一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用战损比、用兵力部署、用后勤数据,一点一点推演可行性。
  推演到最后,那位瘸了一条腿的老元帅拍著桌子说:“能打!老子亲自带队!”
  三十六位执政官,管钱的、管粮的、管人的、管装备的。
  他们把整个联邦的家底翻出来算了三遍,最后咬牙说:能行。
  说这话的时候,管钱那位执政官的脸都激动的扭曲,但手没抖。
  还有天王殿……
  林振国的目光落在“天王殿”三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些天王,那些站在人类最顶端的战力,联邦的擎天玉柱,这一回,他们破天荒地达成了一致。
  因为他们都知道.........
  这一次,不一样了。
  林振国深吸一口气。
  拿起笔。
  笔尖悬在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顿了一顿。
  窗外,天启市的夜色正浓。
  远处有零星的灯火,那是还没睡的人,是还在加班加点运转的战爭机器的一部分。
  他们不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信號。
  林振国落笔。
  林振国。
  三个字,力透纸背。
  就在这份计划通过下达的那一刻.........
  窗外,天启市忽然亮起了无数灯火。
  不是一盏一盏亮。
  是整座城市,在同一瞬间,灯火通明。
  像是整个联邦,都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计划下达的那一刻,人类联邦这座沉寂了七百年的战爭机器,轰然启动。
  不是缓慢运转。
  是疯狂开动。
  天启大楼地下三层,联邦战略指挥部。
  巨大的光幕瞬间亮起,无数数据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兵力调动。
  资源分配。
  人员编组。
  后勤保障。
  每一个环节都在以最高效率运转,像一台精密到毫釐的钟表,更像一头沉睡七百年后终於甦醒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而最先启动的,是两个酝酿已久的序列。
  潜龙序列,正式启动。
  这个名字,取自“潜龙在渊”。
  意为.........那些隱藏在民间、蛰伏在暗处的天才,是时候出渊了。
  消息传出的那一刻,整个联邦都沸腾了。
  七十二小时內,联邦所有大区、所有战区的认证点前排起了长龙。
  他们来自各行各业,来自五湖四海。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潜龙序列认证通过。
  然后,他们被编入各个集团军。
  长城。
  那条沉默如铁的防线,將迎来一批全新的血液。
  新鲜的、滚烫的、像火一样的血液。
  麒麟炼气序列,正式开启。
  如果说潜龙序列是“点”,那么麒麟炼气序列就是“面”。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扩军。
  不是普通士卒的扩军,而是炼气士的成建制编制。
  一年前,炼气一道刚刚復甦时,那十万麒麟炼气序列种子,还只是星星之火。
  而现在.........
  那些种子早已形成骨干,一批一批因武骨天赋不够而未能入选的联邦民眾,在这些骨干的教导下,加入了炼气一道。
  十万变二十万,二十万变三十万。
  到今天,整整五十万。
  五十万炼气士。
  这三年,他们分散在各个联邦五道各个重市,像野草一样疯长。
  而现在.........
  他们要编製成军。
  成千上万的炼气士,统一训练、统一装备、统一作战。
  当炼气士不再是零星的火星,而是成建制的军团时……
  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而现在,第一批麒麟炼气序列军团,已经完成了初步编组。
  十万人的规模,分成十个军团。
  而他们的目的地.........
  南部战区。
  那里,有一个人。
  玄坛天王,朱麟。
  这个七百年来最年轻的天王。
  这个炼气一道的传奇。
  他就是最好的標杆。
  他就是最强的招牌。
  无数刚刚完成认证的麒麟序列炼气士,正在向著南部战区进发。
  像百川入海。
  像万鸟归林。
  有人问一个刚被编入军团的年轻人:“为什么非要去南部战区?其他战区也缺人。”
  那年轻人咧嘴一笑:
  “废话,朱麟在那儿。”
  “我想看看,最年轻的天王长啥样。”
  “我想跟著他,杀敌。”
  与此同时,北部战区,镇妖关。
  一艘飞梭正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三个年轻人走了出来。
  冷风扑面而来,夹杂著北地特有的腥气.........那是异族的气息,是战场的味道。
  谭行抬头,看向远处巍峨的关城。
  城墙比南部的更高、更厚,城头飘扬的旗帜上,绣著金色长城。
  镇妖关。
  人类第一道防线,第一座异域根据地。
  也是他们接下来的战场。
  谭行他们现在还不知道.........
  就在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这一刻,一场席捲整个联邦的风暴,已经悄然开始。
  他们不知道.........
  那些正在向他涌来的资源、人才、机遇,將会把他们推向怎样的高度。
  他只知道一件事:
  风起了。
  风里带著血腥味,带著硝烟味,带著无数人等了七百年的机会。
  他转过头,看向苏伦和完顏拈花。
  两人也在看他。
  六道目光交匯。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谭行深吸一口北地的冷气,迈步向前:
  “走。”
  “干活了。”
  .....
  天启大楼,七十二层。
  林振国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
  窗外,夜色正浓。
  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七百年的黑夜,终於要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新兵蛋子的时候,第一次站在长城上,战慄地看著远处的异域。
  那时候他才十九岁,刚入伍三个月,手里握著一把制式长刀,刀柄上还带著新兵训练营的编號。
  那天夜里轮到他们小队巡城,他站在烽火台边,看著城墙外黑沉沉的大地,看著那些像潮水一样涌动的异族影子.........
  心跳得厉害。
  手心里全是汗。
  那时候他们的队长,一个满脸胡茬、隨地撒尿、满嘴脏话的老兵油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小子,看什么呢,別他妈尿裤子了。”
  那个笑容,林振国记了五十年。
  不是因为他骂人。
  是因为他笑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里,藏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惯了生死之后的……豁达!
  当时他的队长对他说的话,他记了一辈子。
  “小子,好好活著。”
  “老子这辈子估计看不到了.........”
  “但你们这帮小崽子,说不定有一天……”
  “能亲眼看著咱们一刀一枪,打回去。”
  那一夜,林振国没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著黑暗深处,把那句话刻进了骨头里。
  后来他才知道,队长那句话,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
  是每一茬新兵,队长都会说一遍。
  十年。
  二十年。
  三十年。
  队长从壮年变成中年,从中年变成白髮苍苍的老卒。
  他带过的新兵一批批走上战场,有的回来了,有的没回来。
  而每一批新兵,他都会拍著肩膀说同样的话:
  “好好活著。说不定有一天,能打回去。”
  有希冀。
  有信仰。
  也有美好的愿景。
  后来队长死在一场夜袭里。
  死的时候手里还握著刀,面向北方。
  那天,林振国在英烈碑前站了很久。
  英烈碑上,密密麻麻刻著名字。
  队长的名字,在最下面一排,不起眼的位置。
  但他知道,队长在看著。
  他看著每一个活下来的人,看著每一个继续往前走的人。
  此后的他,也对每一个年轻战士,说著同样的话:
  “好好活著。”
  “说不定有一天,能亲眼看著咱们一刀一枪,打回去。”
  一句一句。
  一年一年。
  从黑髮说到白髮。
  从新兵说到议会长。
  而现在.........
  这一天,来了。
  林振国从回忆中抽身。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脸上,把七十三年的风霜照得明明灭灭。
  他忽然直起腰。
  那个七十三岁的议会长不见了。
  站在落地窗前的,是一个五十二年前站在长城烽火台上的十九岁新兵。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是在对窗外的整座城市说.........
  在对那座血火长城说.........
  在对七百年来所有没能等到这一天的人说.........
  “祝我联邦.........”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然后一字一顿,砸进夜色里:
  “武运.........昌隆!”
  四个字,鏗鏘有力,掷地有声。
  身后,文件静静地躺在桌上。
  封面上,那行字在灯光下泛著微微的光芒.........
  《异域百年反攻计划》
  天王殿草创。
  联邦议会、集团军元帅府、执政官联席会议共同完善。
  即日生效。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
  但风声里,已经隱约能听见.........
  黎明的脚步声。
  和无数人压抑了七百年、终於可以放声喊出的那句话:
  打回去。
  七百年的冬天,终於要过去了。
  这七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用骨头当柴火,用血当灯油,硬生生把黑夜烧穿了。
  队长没看到这一天。
  那些倒在路上的同袍没看到这一天。
  但他们的名字,刻在英烈碑上。
  他们的魂,埋在长城下。
  他们的眼睛,在这一刻,借著一个七十三岁老人的目光,看著窗外.........
  看著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看著那些正在奔赴战场的年轻人。
  看著即將到来的黎明。
  林振国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有点热。
  他没抬手去擦,只是站在那儿,让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在脸上。
  冷冷的,却让人清醒。
  远处,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黎明来了。
  代表希望的春天.........
  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