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吴福禄
  这诸东县的官员,定然与吴浮生有所勾结,而头號嫌疑,便是负责剿匪治安的御兵司。
  诸东县地处琼崖州北部,与金陵州接壤,並非边境前线,平日並无战事。
  不像沿海州县偶尔还能遭遇庆朝敌军,捞取军功。
  在这种相对太平的內陆县城,御兵司的职能主要就是维持地方治安和清剿匪患。
  若御兵司本身与匪徒勾结,那梅山帮能存续十余年,便不足为奇了。
  申时六刻,残阳如血,將天边云霞染得一片橘红。
  队伍终於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了诸东县那略显斑驳的城墙之下。
  所有山匪都被白若安以精妙的水流操控之术束缚著,一道胳膊粗细的水流如同活物般缠绕在每个山匪的腰间,將他们串联在一起。
  这是白若安以防万一的手段,但凡有人试图挣脱或逃跑,心念一动,水流瞬间便可化为坚固的冰镣銬,甚至夺其性命。
  “站住!什么人?!”
  城门口,负责守卫的並非常见的玄甲卫,而是几名身著御兵司制式皮甲的军士。
  这种现象在財政拮据的县城颇为常见,朝廷拨款经过层层盘剥,到达县级已是捉襟见肘,连专职城防的守卫俸禄都难以维持。
  於是,无所事事的御兵司军士便被拉来充任门卫,也算物尽其用。
  白若安从洞天中取出那枚代表天都特使身份的正六品令牌。
  “本官途经此地,顺手剿灭了盘踞在附近梅山的一伙山匪,共计七十六人。现押解至此,交由县衙刑狱司审理。”
  为首的御兵司队正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双手微微颤抖,恭敬无比地將令牌捧还。
  “原来是上差大人,大人为民除害,功在千秋,诸东县百姓定感念大人恩德。”
  “虚言不必多提。”白若安收回令牌,打断对方的奉承,“立刻派人引路,前往刑狱司。另外,再遣一人,速去將你们诸东县正秩司的正七品理事,请至刑狱司见我。”
  “是,是,卑职遵命,马上安排。”
  那军士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喊来一名军士前去传话,自己则在前头带路。
  一行人押著长长的匪队,穿过略显冷清的街道,来到了位於县城西侧的刑狱司。
  衙署看起来有些年头没翻修过了,门楣上的漆色都已剥落大半。
  刑狱司的狱卒们本已准备散衙归家,见到这浩浩荡荡的阵仗和白若安手中的六品令牌,顿时打起精神。
  那位本该下值的正七品狱卒,此刻更是小心翼翼地跟在白若安身后,姿態谦卑得如同隨从。
  白若安直接下令:“將这些山匪全部收押,分开审讯。记录口供,核实罪行。今晚,恐怕要辛苦诸位留署了。本官行程紧迫,需儘快將此案了结。”
  那狱卒连忙躬身应道:“大人放心,下官必定亲自督办,调动所有人手,两个时辰內,定將所有匪徒初审完毕,整理出详细卷宗呈报大人。”
  白若安点点头,转向石拳:“老石,审问的过程,就劳烦你在此监督。”
  安排妥当,白若安便在刑狱司略显阴暗的正堂主位坐下,喝著一岁青內的水,静静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一名身著正七品官袍的中年官员,一路小跑著赶了过来,此人正是诸东县正秩司理事,玫丹桂。
  此刻刑狱司的官员胥吏大多被派去审讯山匪,正堂內只有白若安一人安坐。
  玫丹桂见到首位上那位虽衣著破烂蓑衣的年轻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小跑上前,躬身施礼,语气极为恭敬。
  “下官诸东县正秩司理事玫丹桂,参见大人,不知大人召见下官,有何吩咐?”
  白若安没有寒暄,开门见山道:“玫理事,本官问你,近十七年来,你诸东县御兵司中,可有官员晋升速度异於常人?或者,在剿匪方面,功绩尤为突出者?”
  玫丹桂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他久居官场,瞬间便猜到了白若安此问的深意,这分明是衝著御兵司来的。
  虽然他在诸东县算是一號人物,但面对这位品阶高出自己两级的上差,首要之事便是撇清干係,明哲保身。
  他略一思索,便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人,若说剿匪功绩,十五年前,御兵司时任什长吴福禄,曾带队剿灭了一伙山匪,人数下官记不太清了,他首次立功。”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白若安的神色,见对方面无表情,便继续道。
  “此后,此人仿佛异常走运,每隔两三年,总能恰好撞上或侦破一伙山匪,並將其剿灭。剿灭的山匪规模越来越大,修为也越来越高。
  凭藉这些功劳,他升迁极快,短短六年,便从从九品什长升到了正八品。
  如今,吴福禄已是御兵司的千夫长,官居从七品,在县里也算是一號人物了。”
  白若安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如此,这吴福禄,定然就是与吴浮生勾结,靠“养寇自重”、刷政绩上位的那个官员。
  此人確是“人才”,可惜心思都用在了歪门邪道上。
  “此人现在何处?”白若安声音冷了几分。
  玫丹桂感受到白若安的语气变化,连忙答道:“回大人,今日正轮到吴福禄在御兵司值夜,此刻应当还在衙署之中。”
  作为正秩司主官,他对县內官员的轮值日程自是了如指掌。
  白若安站起身,將重新灌满水的一岁青,別回到腰间。
  “那就劳烦玫理事带路,本官要去会会这位……剿匪標兵。”
  “是,大人请隨下官来。”玫丹桂不敢多言,连忙在前引路。
  两人很快来到不远处的御兵司衙署,衙內灯火通明,吴福禄果然正在值房內,似乎是在翻阅文书。
  他见到玫丹桂深夜到访,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脸上堆起笑容,起身迎道。
  “玫大人?您今日怎么有空蒞临我这武备之地?真是蓬蓽生辉啊!”
  然而,玫丹桂却並未回应他的寒暄,反而恭敬地站在白若安身后,姿態儼然如同隨从。
  吴福禄这才意识到不对,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自顾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的白若安身上。
  “不知这位大人是……”吴福禄试探著问道,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白若安抬眼,目光平静却带著无形的压力,直接询问道。
  “本官今日顺手剿灭了一个匪窝,名叫梅山帮。吴千夫长,对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听到梅山帮,吴福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能爬到从七品的位置,他也有几分急智,立刻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脸上重新挤出笑容。
  “大人神勇,为民除害,剿灭梅山帮此等毒瘤,实乃我诸东县百姓之福,下官代全县百姓,感谢大人出手,大人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满口都是恭维与感谢,对那见不得光的勾结之事,是只字不提,仿佛与梅山帮毫无瓜葛。
  白若安看著他这番表演,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既然如此,那就请吴千夫长隨本官去一趟刑狱司吧。有什么事,直接和刑狱司的真言令交代吧。”
  去刑狱司?!
  吴福禄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惨白如纸,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白若安面前,再也维持不住那副镇定的模样,声音带著颤抖。
  “大人,大人饶命啊!下官一时糊涂,下官愿意將家中藏匿的三十万两白银,还有两块珍藏的七品灵石,全部献与大人。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下官一条生路!”
  在巨大的恐惧面前,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愚蠢的方式自救,试图贿赂白若安。
  白若安看著脚下这个为了仕途,不惜与匪徒勾结,用百姓的血泪和同僚的性命铺路的贪官,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企图贿赂上官,罪加一等。”
  勾结匪类,养寇自重,欺上瞒下,鱼肉乡里,拿无辜者的性命和钱財给自己的仕途铺路。
  数罪併罚,等待吴福禄的,多半是削去官职,发配至那九死一生的剑南战场,用余生去赎罪。
  吴福禄修习的是道家门径,可惜入朝为官的道士,道庭是不会教奇门遁甲之术,只教符籙攻伐之道。
  吴福禄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报应会在今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