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天家无私事
  朱元璋的性格很复杂,在对子女的教育问题上,甚至很矛盾。
  从帝国的统治出发,朱元璋要求明人跪天跪地跪父母,父父子子,君君臣臣。
  从父亲的角度出发,朱元璋对子女的要求是:不跪天,不跪地,跪父跪母跪祖宗,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朱元璋的初衷是好的。
  到这朱樉这里,情况就不一样了。
  想打开朱元璋和朱樉的死结。
  办法还是有的。
  朱雄英现在才意识到,困扰朱元璋和朱樉的,並不是条条框框,而是心魔。
  元旦的大朝会依旧隆重。
  大朝会之后的赐宴,朱雄英又收穫了一波勛贵和朝臣的吹捧。
  对於这些,朱雄英已经不在意了。
  朱樉將於元宵节后返回封地。
  留给朱雄英的时间不多了。
  朱標並没有放鬆对朱雄英的教育。
  方孝孺在大本堂为朱允炆和朱允熥讲解之余,也为朱雄英讲解为君之道。
  “为君者当持玉圭而怀霜雪,坐明堂而藏雷霆;水柔而能穿石,君仁须藏锋鍔,昔秦以苛政失鹿,然汉亦因宽柔致王莽篡鼎,周公诛管蔡,孔子戮少正卯,圣贤亦须霹雳手段。”
  方孝孺提醒朱雄英,为君者当刚柔並济。
  “若帝国利益和天纲人伦相牴触,该如何做?”
  朱雄英需要理论支持。
  方孝孺毫不犹豫:“天家无私事!为君者,当持干戈以卫社稷,此为君主之纲也。”
  方孝孺提醒朱雄英,皇家的纲,和普通人家的纲不一样。
  对於普通人来说,天纲人伦肯定是要遵守的。
  皇家,尤其是皇帝的纲,是一切以帝国利益优先。
  朱雄英终於知道朱棣为什么要诛方孝孺十族了。
  送走方孝孺,朱雄英起身前往乾清宫。
  “此事与你无关,你莫要管了。”
  朱元璋嫌朱雄英管的宽。
  “二叔乃是帝国秦王,这事儿怎么能和我没关係呢?”
  朱雄英非管不可。
  “好好好,那你说说,该如何做?”
  朱元璋没好气儿。
  “既然和亲已化为泡影,又何必让二叔处於痛苦之中?
  二叔家宅不寧,无心政务,若二叔的封地处於和平繁盛之地倒也罢了,偏偏二叔的封地是帝国边陲,內忧外患,岂能等閒视之?
  若皇祖父想让二叔反思,可寻一清净之地將二叔另行安置,若让二叔继续留在西安,实不能置之不理。”
  朱雄英痛陈利害。
  朱元璋沉默不语。
  “二叔乃诸王之首,又在宗人府担任宗人令,当为王室表率;
  皇祖父时长对我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若对二叔置之不理,长此以往,雄英担心会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请皇祖父三思。”
  朱雄英发誓,他的本意只是让朱樉摆脱困境,並没有针对谁的意思。
  数日后,秦王妃“暴毙”。
  朱元璋再次给朱雄英演示了,什么叫帝王心术。
  “和你父一般仁义天下,除了能得到那些腐儒酸丁的称讚,於帝国何益之有?
  身为皇太孙,这天下就是你的棋盘,兑子的时候万万不能心慈手软。”
  朱元璋语重心长。
  这些话,想必对朱標也是说过的。
  朱樉来到飞龙宫,当面感谢朱雄英。
  “二叔无需放在心上,这是雄英应当的——”
  朱雄英低估了朱樉的痛苦。
  “雄英你对二叔恩同再造,二叔铭感五內——”
  朱樉泪流满面,对朱雄英的感激,无法用言语形容。
  朱樉和朱元璋父子这个死结,连朱標都没打开。
  朱雄英却成功让朱樉摆脱困境,重获新生。
  “二叔,咱们是一家人,雄英身为朱家长子长孙,为家人排忧解困,乃是分內之事。”
  朱雄英既是为朱樉,也是为他自己。
  经此一事,朱樉將成为朱雄英最坚定的支持者。
  “雄英,多说无益,日后但有驱使,二叔万死不辞!”
  朱樉又哭又笑,心情极为激动。
  “二叔,我不要你死,要你好好活著,成为帝国屏藩。”
  朱雄英对朱樉的要求和朱元璋一样,保境安民。
  朱樉在飞龙宫和朱雄英大诉衷肠的时候,朱元璋命宋利备了一桌酒席,把朱標叫到乾清宫,陪自己一醉方休。
  “熊,老夫戎马一生,刀下亡魂不知几何,无论遭遇强敌,还是眾叛亲离,老夫从未认输。
  虎毒尚不食子,樉的困境乃是朕一手造成的,本应由朕解决,朕却瞻前顾后,见死不救,若不是雄英当头棒喝,恐真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朱標默不作声。
  朱元璋说一不二,积威已久,莫说朱樉,纵是朱標,也不敢触碰朱元璋的逆鳞。
  “雄英很好,你莫要责怪雄英,雄英將来,定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比咱俩都好的好皇帝——”
  朱元璋喃喃自语,困意上涌,坐在椅子上沉沉睡去。
  接下来数日,应天无事发生。
  元宵节后某天,有人看到刚刚返回应天的申国公邓镇,去了乾清宫之后,没有第一时间前往春和宫,而是去了飞龙宫。
  这个情况只被乾清宫值班侍卫注意到,朝臣的注意力,都在皇太孙刚刚创办的《日月》上。
  不管是皇帝朱元璋的提名,还是太子朱標撰写的创刊词,都没有引发士林的关注。
  “理论联繫实际”如同春雷,將明帝国关於科举的爭议,彻底粉碎。
  五经四书流传至今,经歷朝歷代註解,衍生出来的版本如汗牛充栋。
  王安石的《三经新义》是为改革服务,夹带的私货很明显。
  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里,夹带的私货更多。
  所以才会引发如此大的爭议。
  朱元璋命三老,以“理论联繫实际”为指导,根据明帝国的实际情况,为明帝国的科考编纂一套新教材。
  三老分別是刘三吾、汪睿、朱善,乃是明帝国在停止科举后,以“经明行修,练达时务”徵召的前朝遗臣和宿儒,“以备顾问”。
  这个工作是可以青史留名的,三老欣然应允,满怀激情投入新工作。
  朱雄英不关心科考。
  注意力都集中在將於二月初二举行的招標会上。
  朱雄英为巩昌冶开出的底標是10万石。
  想要得到巩昌冶的经营权,先交1万石的保证金,然后在10万石的基础上竞价。
  朱元璋和朱標冷眼旁观,任由朱雄英放手为之。
  朱標认为標底和保证金过高,或將导致无人报名。
  元宵节后,朱雄英在短短三日內,收到了20万石的保证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