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八章 父亲
  乌云压城。
  那墨黑色的云层已经低得仿佛伸手可触,沉甸甸地悬在头顶,將日光吞噬殆尽。
  最后一缕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暗红色的微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渗下来。
  风停了。呼吸仿佛也停了。
  一道身影从天穹深处走来。黑袍猎猎,长发如墨,面容冷峻。
  他就那么悬在潭州城上空,悬在所有人的头顶,像一尊俯瞰人间的神祇。
  南宫安歌抬起头。
  瞳孔骤然收缩,琸云剑从他手中滑落,“鐺”的一声砸在冰面上。
  他的双腿在发软,嘴唇在颤抖,眼眶在一瞬间泛红。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稜角分明的下頜,微微上挑的眉梢。
  十年了,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醒来,枕头都是湿的。
  高台上,庄梦蝶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也认出来了。
  不是那张脸,也不是那道声音——
  是那道威压,那种居高临下的漠然,那具身体里真正的灵魂。
  殿主。
  殿主来了!
  她的膝盖弯曲了下去,无声地跪在高台上。不是因为敬仰,而是骨子里的畏惧。
  她身边的修士们面面相覷,有人跟著跪下,有人还在犹豫。
  他们不知道庄梦蝶跪的是谁。
  雪千寻站在人群边缘,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她看著那道黑袍身影,嘴唇紧紧抿著,脸上没有血色——
  庄梦蝶跪著的膝盖从未为任何人弯曲——除了殿主。
  她只知道,义父一直在闭关,日常事务都由传令老者代为传达。
  可他为何换了一副模样?
  她的眉头拧成了结。
  就在这时,一声晴天霹雳在她耳中炸开——
  黑袍人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南宫安歌身上,嘴角微微扬起:
  “安歌,不认识父亲了?”
  那声音,低沉,温和。
  南宫安歌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滯。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他想衝上去,又怕衝上去——
  怕那只是一个幻影,一碰就碎。
  “……父亲?”
  那个词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带著颤抖,带著十年的思念和不敢置信。
  “不可能……我父亲……死了。仙门山峡谷……不!是在紫云峰……”
  他的声音在颤抖,语无伦次。
  他见过这张脸死去。
  几年前,紫云峰。
  那个自称是他父亲的人与紫云宗五老大战,最后自爆。
  他亲眼看著那具身体四分五裂。
  没有人告诉他真相。
  他以为父亲真的死了。崩溃数月之后,他把那个疑问埋进心底,告诉自己:父亲已死。
  现在,那张脸就在眼前。
  “障眼法。”黑袍人淡淡地说,“我若不死,你怎么长大?”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你三岁那年,骑在我肩上看灯会。你说『父亲,龙会飞吗?』
  我说『会,等你长大了,父亲带你去骑龙』。
  你五岁那年,我教你握剑。你的手太小,握不住剑柄,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哭了一下午,第二天你就把那把剑拿起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安歌心底最深处的记忆。
  他记得那个灯会。满天花灯,他高高地骑在父亲肩上,伸手去够那些光。
  他问:“父亲,龙会飞吗?”
  父亲笑著说:“会,等你长大了,父亲带你去骑龙。”
  他信了。他信了很多年。
  他记得那把剑。
  父亲握著他的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让他握住剑柄。
  他哭了一下午,因为疼。第二天,那把剑被他举起来了。
  父亲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些记忆,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
  南宫安歌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无声地,一滴接一滴,砸在冰面上。
  “父亲……
  你还活著……你还活著……”
  他想衝上去。他想抱住那个人的腿,像小时候那样。
  他想把这十年的委屈,十年的思念,十年的“为什么丟下我”全部倒出来。
  右手掌心忽然一热。
  一股暖流从掌心涌起——
  温暖,却带著一丝矛盾。
  像是在告诉他:这具身体,真的是你父亲。
  又像在提醒他:站在那里的,不是。
  心石的光芒微微颤抖,仿佛连它自己也在犹豫。
  心湖之中,原本澄明如镜的水面,此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气。
  不是外力的入侵,是他自己的执念。
  十年堆积的思念,不甘与渴望,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蒙住了心湖。
  但心石的灼烧,在雾气中撕开了一道缝。
  叶孤辰的声音从岸边传来,急促而低沉:“安歌!你父亲失踪时是什么境界?”
  南宫安歌的目光猛地一缩:大地境。
  “现在呢?”叶孤辰问。
  问天境。
  十年。从大地境到问天境?!
  如此逆天?闻所未闻!
  南宫安歌的心猛地一沉,但旋即摇摇头。
  他想到了自己——
  自己也是十年,从小地境到立道境。虽然离问天还差一级,可这修炼速度同样惊人。
  甚至还会隱匿修为的法门。
  难道……
  识海中,灵犀的声音响起,带著一丝急切:
  “主人!不一样!叶三哥被『引魂术』控制,恢復本身记忆后从大地境到了问道境——
  此界,哪里来这么多天赋异稟的人?”
  南宫安歌心头一凛。
  叶三叔。
  那张脸,那些恢復的记忆,可那不是真正的叶三叔。
  那是被“引魂术”控制的空壳。
  那……眼前这个人——
  心湖之中,雾气边缘开始鬆动。
  不是被驱散,而是被一个冰冷的逻辑凿开了一道缝隙。
  南宫安歌盯著空中那道身影。
  目光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目光——他在审视,在辨认。在用理智辨认那道声音,那具身体。
  那具身体,是父亲的。血脉不会骗人,心石的感应不会骗人。
  但——
  可能不是……
  南宫安歌闭上了眼。两行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不是为眼前的这个人,是为那个真正的父亲。
  父亲,你还在那具身体里吗?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
  你是不是……看著我,却喊不出来?
  再睁开眼时,他的目光变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个人,但他的眼神变了。
  从一个儿子看父亲,变成了一个人看一个魔鬼。
  “你不是我父亲。”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但那声音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愤怒,是悲伤,是在最深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的痛。
  “你说那些往事,没有错。每一个字都对。”
  南宫安歌的身体剧烈颤抖,“但你不是他。你占据了他的身体,压制了他的魂魄。”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在哪?我父亲在哪?”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著压抑了十年的哭腔:“你把他怎么了?你把他还给我!”
  全场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见过南宫安歌这个样子——
  不是在战斗中的冷静,不是在绝境中的倔强。
  这是一个儿子的崩溃。
  黑袍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著南宫安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
  “安歌,你错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纠正一个孩子的错误,“名字不重要。
  我在这具身体里,我就是南宫靖一。
  那些往事——是我的记忆。
  这身血脉——是我的血脉。”
  他顿了顿,目光俯视著南宫安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你叫我父亲,我没有意见。你不叫,我也不在乎。
  但事实不会改变——我就是你的父亲。”
  南宫安歌的身体在剧烈颤抖。这个人,占据了他父亲的身体,用他父亲的声音,说“我就是你的父亲”。
  他想吐。
  “你不配。”
  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像野兽的低吼:
  “你不配说这三个字。你不配用他的脸。你不配用他的声音。
  你不配——”
  他说不下去了。
  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
  黑袍人看著他,目光中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安歌,你还是太年轻。”
  他的声音很轻,“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
  身体是什么,魂魄是什么,名字是什么……
  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站在这里,谁就有资格说『我是谁』。”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换了语气。
  不再是冷漠,而是带著一种奇怪的、近乎慈祥的温和:
  “你可知道,为何这些年,没人敢杀你?”
  南宫安歌愣住了。
  黑袍人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心口上:“因为你是我的儿子。你的身上,流著我的血。这片天地间,谁敢动你?”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著一种让安歌脊背发凉的篤定:
  “我会解开你身上的禁錮。带著你——共踏仙途。”
  南宫安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解开禁錮”……“共踏仙途”……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他的心里。
  他多么希望这是真的。多么希望说这句话的,真的是父亲。
  那样的话,他不必挣扎,不必辨认,不必在伤口上撒盐。
  他只需要扑上去,叫一声“父亲”,然后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可是——
  心石的光,在这一刻冷了下去。
  那一点温暖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清醒的刺痛。
  有道声音在告诉他:这具身体是你的父亲,但站在那里的,不是。
  南宫安歌的嘴唇在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黑袍人没有再看他。
  他將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过整片湖面,最后落在南宫墨轩身上。
  “你。”
  南宫墨轩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正面面对殿主——自己的“三弟”!
  黑袍猎猎,威压如山,他连抬头直视的勇气都快维持不住。
  “谁让你出兵南楚的?”
  南宫墨轩脸色煞白:“我……我想……”
  “你想什么?想立威?想证明自己?”
  黑袍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从小到大,你只顾著证明自己。
  决定事情刚愎自用。
  做事却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打个平局就进退两难——这样的人,配做帝王吗?”
  南宫墨轩低下头,不敢说话。
  他心虚。他排挤过南宫靖一,背叛过南宫家,投靠幽冥殿才夺得了皇位。
  此刻面对这个“三弟”,他不知道该如何自处——
  对方是殿主,是主子,却也是他曾经看不起的养子。
  他不敢问,也不敢想。
  黑袍人冷哼一声,目光转向高台上的庄梦蝶。
  “还有你。”
  庄梦蝶的脸色瞬间惨白。
  “本尊早就说过——五行天命之人破了小天境,不能为我所用,就该清除。
  你现在看看,两位证道境,一位立道境,挡住墨轩的路?”
  庄梦蝶的嘴唇在颤抖,跪著的膝盖都在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低下了头。
  黑袍人的声音越来越冷,像从万丈深渊吹上来的阴风:
  “本尊说过的话,你们从来不听。
  本尊布的局,你们从来不懂。
  你们做事,不够狠,过於计较名声。”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雪来临前的寂静。
  “那么——我来替君主……我敬爱的『二哥』做决定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南楚阵营。
  “一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湖面。
  “谁能接下这一剑——
  退兵,永不犯潭州城。
  接不下——”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潭州城,本尊收走了。”
  南宫安歌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共踏仙途”……
  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像一根刺,深深扎进心底。